一别山川,相逢如梦——读司空曙《云阳馆与韩绅宿别》
晚唐的风,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萧瑟。安史之乱的烽烟虽已散去,可藩镇割据、战乱频仍,唐王朝早已不复开元盛世的荣光。国土之内,道路阻隔,流徙离散成了无数普通人的宿命。士人辗转于江湖驿馆,宦海沉浮,身不由己,离别与偶遇,便成了这个时代反复上演的篇章。司空曙,“大历十才子”之一,就生长在这样一个xxxx的年代。他一生辗转漂泊,为谋衣食奔走四方,见惯了聚散无常,也把乱世里相逢的悲欢,都写进了诗句之中。《云阳馆与韩绅宿别》,寥寥四十个字,没有慷慨悲歌,没有激烈的控诉,却于平淡的字句里,道尽了晚唐时代独有的沧桑。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起笔一句,写尽别离之久。当年江海作别,只道是寻常分离,谁曾想,一重又一重山川横亘在前,岁月倏忽,再见已是数年之后。古时交通本就滞缓,再加上晚唐兵戈扰攘、关卡林立,一纸书信尚且难通,遑论故人相见。杜甫有云:“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正是这般况味。战乱撕裂了往日安稳的生活,亲友被无形的距离隔开,不是不愿相见,是xx之中,身不由己。这哪里只是两个人的别离,何尝不是整个时代人群的缩影。山河依旧,世道已非,山川阻隔的,又何止是脚步,更是遥遥无期的音讯与念想。
最动人心魄的,便是“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猝然相逢的刹那,第一反应不是狂喜,反而是恍惚——真的是你吗?该不会是一场梦吧?久别之人,早已把重逢当成不敢奢望的幻想,真的撞见了,反倒不敢相信眼睛。惊喜过后,悲意漫上来,彼此打量,开口先问年岁。问年岁,哪里只是问春秋几何?是借一句“年几何矣”,打探这些年的漂泊、风霜、苦辛。岁月悄悄落在鬓边,刻在眉眼之间,说不清的坎坷,不必一一细数,一声问询,千言万语都在其中。宋人陈后山有“了知不是梦,忽忽心未稳”,写的也是同一种心境。狂喜、惊疑、心酸、怅惘层层叠叠交织,短短十字,写透了历经流离之人独有的共情。若无xx之中长久离散的切身体会,断写不出如此入木三分的句子。
“孤灯寒照雨,深竹暗浮烟。”驿馆之夜,雨落萧萧。一盏孤灯,昏黄摇曳,冷雨敲窗,馆外竹林幽深,烟气氤氲。没有笙歌酒宴,没有热闹的庆贺,相逢的夜晚,竟是这般清寒凄冷。这既是眼前实景,也是心境的投射。大历年间的文人,早已没有盛唐文人“仰天大笑出门去”的豪情。他们长期羁旅驿舍,奔波求仕,看多了世事沉浮,心气渐渐沉了、冷了。一盏寒灯、一场夜雨,恰好衬出相逢时刻那一份安静的悲凉:欣喜是真的,可藏在欢喜底下的沧桑,也是真的。繁华落尽之后,剩下的,只有两个饱经风霜之人,相对无言。
“更有明朝恨,离杯惜共传。”欢乐何其短暂!明明才刚刚遇见,转眼便要面对明朝再次分别的憾恨。举杯对饮,一杯一杯传着,不是庆贺重逢,而是珍惜这仅有的一夜时光。明知天亮之后,又要踏上各自的路途,又要重回山海相隔的日子,可又能如何?时代洪流里,他们都是身不由己的过客,聚散从来由不得自己。王勃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那是盛唐的开阔自信;而晚唐的司空曙,早已失去这份底气。他们知道,此一去,或许又是“几度隔山川”,下一次相逢,不知何年何月,甚至,可能终生不复相见。这一杯酒里,盛满了无力、不舍,还有乱世之人最深的无奈。
读这首诗,感动我们的从来不止是朋友间的情谊。它是一个王朝走向下坡路时,散落于民间的一声轻叹。盛唐时,游子尚有归处;到晚唐,连相逢都如同幻梦。山河破碎,世道艰难,把无数故人硬生生拆开。司空曙没有写战争,没有写xx,他只写了驿馆雨夜、孤灯故人,可字里行间,处处都是时代投下的阴影。千百年之后,我们早已不用再受战乱阻隔之苦,可“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的触动,依然能穿越时空叩击人心。岁月匆匆,人世辗转,多少故人一别经年,再见时容颜已改。原来有些悲欢,跨越朝代,永远相通。
xx的灯火早已熄灭,云阳馆的雨也停了。可那一夜孤灯下的相逢与叹息,被诗句妥善保存下来,提醒我们:山河安稳之时,每一次相见,都值得好好珍惜。毕竟,世间最难得的,莫过于跨过万水千山,还能与故人,真实相逢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