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学家石璋如回忆 我的家乡 十五
家乡民间信仰与乡里社会组织
当地以东蔡庄为中心,设有区公所。村里设村长,由村里田地最多、家境最富裕的人出任,至于有没有薪水,我年少时并不清楚。
村里各类社团很多,规模最大的是全村性的庄稼社,叫“庆禾社”,主管村内公共事务。秋收时向有地农户征收粮食,粮食或变卖或储存,修路、看护庄稼等公共开支都从这里支取。村子按四个城门分成片区,秋收会雇人巡逻守庄稼,防止庄稼被盗,相当于村里的自卫安保,报酬由公账发放。巡逻人员主要拿木棍,也配有少量枪支。道路损毁,由当地片区村民出力修缮,材料费用公款承担。
还有不少宗教社团,小型的叫全神社,也叫祖师社,三五户到十户人家凑集公共资金,放贷收息,邻里急用钱可以借贷付息,起到旧时信用社的作用。社团会组织集体朝拜,祖师社常去湖北武当山“朝南顶”,往返要七至十天。归来聚餐,规模大还要唱戏谢神。
当地最普及的是火神社,几乎全体村民都参与,按居住区域划分为六个分社:东北社(韩家街,韩姓)、西北社(西王、刘家街,刘、王姓)、中南社(马家街,马姓)、西南社(石家街、寨东,石、李姓)、东南社(南王一带,王姓)、中东社(孙店一带,孙姓)。其中西南、东北、西北是实力最强的三个大社。
每年正月二十到二十二举办正月会酬神,在庙前搭台唱戏,最后一天各社组织游行,在村内中心场地表演民俗故事,是当地最热闹的庙会。
东庙供奉天帝;西庙供奉火神、关帝、奶奶等神明,民国初年西庙改成学校,酬神演戏便全部改到东庙。
社团主事人称社头,由家中田地达到一定规模的富户轮流当,一年一任,负责向各家收钱,掌管经费、操办祭祀。祭祀用的神羊由社头喂养。祭祀选在凌晨五更,大社头带领各分社社头到庙中杀猪宰羊祭拜火神,由大社头主祭,其余社头在一旁观摩学习,以便日后接任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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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笔下江南的社戏,更多偏向节庆娱乐;而石璋如记录的河南偃师这套“社”,是把治安、公共财政、借贷金融、宗教祭祀、宗族地缘全部揉在一起的完整乡土组织,结构要复杂得多,南北差异很明显。
1、江南的社:偏娱乐祭祀,功能单薄
鲁迅《社戏》写的江南,“社”根源也是土地社神,但到晚清民国,多数已经简化。
主要就是:迎神、演戏、赛会。经费大多是临时凑,没有长期的公共粮仓、没有固定放贷基金,也不承担村里看庄稼、修路、地方自卫这类行政职能。
江南宗族势力强,很多公共事务,是祠堂、宗族去扛,不是交给“社”。社更多是过节热闹一下,所以留给人的印象就是看戏、游神。
2、北方中原(豫西这类):“社”是基层实际运转机构
石璋如回忆的偃师,火神社、庆禾庄稼社,不只是烧香唱戏:
- 收公粮,相当于村级公共财政;
- 雇人巡逻护庄稼,承担治安防卫;
- 组织修路,管理地方公共工程;
- 凑本钱放债借贷,充当民间金融;
- 再叠加整套祭祀、庙会、朝武当山的宗教活动。
北方平原,战乱、匪患压力更大,单靠血缘宗族罩不住全村。很多村子不是单姓大村,是多姓杂居,宗族力量没江南那么强,就发展出以地缘为纽带的“社”,来处理全村大小事务。社头不是族长,是按家产轮选,跨姓氏管理整庄。
简单讲:江南的社,重在过节看戏;中原北方的社,是过日子、抗风险的整套基层制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