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书】《小径分岔的花园》，博尔赫斯。29年前，我还在复旦。有一天穿过本部回东区，在六号楼下被一个新闻系的男生拦住：你们班的张*如能介绍认识吗？她写的那篇《小径分岔的花园》（的评论）太牛了！男生的仰慕之情溢于言表。这篇评论刊登在新出的《复旦生活》上，当时的主编是周师兄（现青年电影导演），各版责编是95新闻的才子们。出于好奇（胜）心，我后来去图书馆借了本博尔赫斯，读完后（就像没读）直庆幸自己及时转学语言学，不用与张*如这种断层领先的高手过招。他俩后来有没有碰面我不知道，因为我们两个班有无数条联络通道，并不需要依赖我。临近毕业的某个晚上，我回到寝室，推开门只见一地的啤酒瓶子，该男生的（前？）女友就躺在我对面的下铺喝酒。我们两个班有很多mud战友，这个古早游戏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干嘛的。时隔近30年我为什么读《小径分岔的花园》？张*如问：你是准备读博士吗？没有没有，纯粹是装13。啊不，其实是好奇+挑战自我。好消息是，年近半百，我终于读懂了一点博尔赫斯。💢首先，千万不要被这一本长得白白净净、一脸无辜的薄薄的书迷惑了，第一第二篇我各读了三遍以上，才稍微摸着点门道。相比之下，卡夫卡的《城堡》都算是通俗读物。但是，一旦进入博尔赫斯的世界，知道他想表达什么，理解起来就没那么困难。💢比如第一篇《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就是讲怎么造出以假乱真的文献（及记载的文明及历史），来混淆视听。就像现在有人给AI喂假语料一样。💢《环形废墟》是最好懂的一篇，递归的梦境，梦中人造出梦中人（儿子），最后意识到自己也是个幻像。💢最搞的一段出现在《〈吉诃德〉的作者皮埃尔·梅纳尔》一篇中。他对比了梅纳尔的《吉诃德》和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的一段话：“……历史所孕育的真理是时间的对手，事件的储存，过去的见证，现在的榜样和儆戒。未来的教训。”两本书上这一段是一模一样的（我反复比对后才确认），他愣是说梅纳尔跟塞万提斯不一样，前者认为“历史的真实不是已经发生的事情，而是我们认为已经发生的事情”。很唯心的解释。💢《小径分岔的花园》，他自己说这是侦探小说，是最好读也最有悬念的一篇。他认为世界是多重时间线的并行与交错，时间不是流逝的河，而是一座无限分岔又不断重逢的环形花园。历史不是一条向前的直线，而是一个在无限重复中展开的封闭网格。💢博尔赫斯的“永恒轮回”概念，启发出了后来的《撒旦探戈》。不仅在于首尾闭环的循环结构，还有虚妄的梦境，医生日记的文字迷宫，都很像博尔赫斯。💢而博尔赫斯自己十分推崇卡夫卡。卡夫卡小说最核心的特征是无穷无尽的阻碍：K永远进不去城堡，测量员永远无法完成测量，博尔赫斯笔下永无止境的图书馆，层层嵌套的小径分岔的花园，都是相同的意象。在卡夫卡的世界里，最高权力（法律、城堡、法庭）是不可见的、混乱的，但又无处不在。博尔赫斯在《巴比伦的彩票》里，也描绘了一个由神秘组织（公司）或隐秘法则统治的世界，最高权力（法律、城堡、法庭）同样是不可见的、混乱的，但又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