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发
特朗普不是第一个特朗普:麦金莱早就来过今天看特朗普,很多人会觉得他像一个突然闯进21世纪的19世纪人物。
他喜欢关税,迷恋制造业,强调“美国工人优先”,对贸易逆差近乎人格化地愤怒;他喜欢把国际关系讲成一场讨价还价,把盟友、市场、港口、运河、矿产都摆上桌面,一件件问价。
于是有人说他疯狂,有人说他复古,有人说他把美国带回了一个早已结束的年代。
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
那个年代从来没有真正结束。
特朗普也不是第一个特朗普。
在他之前一百二十多年,美国已经有过一个相当接近的版本。
他的名字叫威廉·麦金莱。
图片
一、
如果把两个人的巨幅肖像并排挂在一栋政府大楼上,中间再垂下一面美国国旗,下面写一句“American Workers First”,那画面几乎不需要解释。
因为他们最像的地方,恰好就是这句话。
麦金莱年轻时便是美国保护主义最有名的政治人物之一。1890年的“麦金莱关税”把进口壁垒推到很高的位置,他相信一个简单而有力的道理:美国工人不能赤手空拳地和世界竞争,美国工业需要墙。
特朗普也信这一套。
只是麦金莱说“保护美国工业”,特朗普说“America First”;麦金莱谈钢铁、羊毛和机械,特朗普谈芯片、汽车、铝、稀土和电池。
时代换了零件,机器没怎么换。
两个人都不太喜欢经济学家那种过于圆滑的语言。经济学家喜欢说比较优势、资源配置、全球效率。麦金莱和特朗普关心的是另一件更土、也更政治的问题:
你把工厂搬走以后,那个失业的人怎么办?
这句话在论文里不够优雅,在选票里却非常有力量。
图片
二、
他们出现的时代,也像得惊人。
麦金莱所处的19世纪末,美国正在经历一轮剧烈的工业革命。
铁路、钢铁、电气、石油、金融资本迅速扩张,大公司越来越大,财富越来越集中,移民大量进入,农民和工人感到世界变化得太快。
国家很富。
许多人却觉得自己越来越没有安全感。
特朗普崛起时,美国也有类似的不安。
全球化、互联网、自动化、金融化、中国制造、人工智能,把美国推到了一个更加富裕的位置,却也制造出大量“被时代甩下车”的人。
于是历史出现了一种很有意思的押韵:
第一次工业革命后期,美国人担心机器和资本改变生活;
今天,美国人担心全球化和AI改变生活。
人类面对陌生世界时,反应往往并没有科技进步得那么快。
他们首先想到的还是那几个古老的问题:
谁抢了我的工作?
谁占了我的便宜?
政府到底站谁那边?
这时候,一个告诉你“问题不复杂,都是别人占了我们的便宜”的政治人物,永远有市场。
麦金莱有。
特朗普也有。
三、
两个人还有一个更深的共同点:
他们都不把贸易仅仅当作贸易。
贸易在他们那里,是国家力量的一部分。
这很重要。
自由贸易时代的人容易把关税理解成一个价格问题:进口商品贵了多少,消费者多付了多少钱。
麦金莱和特朗普的脑子里,算盘不是这么打的。
他们算的是:
钢是谁炼的?
船是谁造的?
机器是谁生产的?
战争来了以后,谁还能自己制造东西?
这种思维在和平年代显得粗糙,在地缘政治紧张的时候却会重新显得合理。
于是特朗普今天强调供应链、芯片、造船、能源、关键矿产,并不只是经济政策。
它背后有一种很老的国家观:
一个强国,不能只会刷信用卡买东西。
麦金莱时代如此。
特朗普时代又回来了。
四、
还有一个地方,两个人像得甚至有点滑稽。
他们都相信美国市场是一张巨大的牌。
麦金莱的逻辑是:你想把东西卖进美国,就得接受美国的规则。
特朗普说得更直白:
你想进入我的市场?
可以。
谈条件。
多买美国货。
多投美国工厂。
降低你的关税。
增加你的军费。
否则,我就加税。
麦金莱是19世纪版本的“tariff man”。
特朗普甚至公开把自己叫作“Tariff Man”。
一个人隔着一百多年向另一个人致意。
历史有时候连押韵都嫌不够,还要押同一个词。
五、
但是如果因此说特朗普就是麦金莱的复制品,也太便宜历史了。
两个人有一个巨大的不同:
麦金莱本人远比特朗普温和。
麦金莱在同时代人的记述里,是个很讲礼貌、很会协调派系的人。
他不是那种每天寻找敌人的政治动物。
特朗普正好相反。
特朗普的政治能量,很多时候来自冲突本身。
麦金莱擅长把敌人变成朋友。
特朗普更擅长让朋友知道谁才是老大。
所以他们很像,但又像两个完全不同的演员演同一个角色。
麦金莱穿着三件套,语气温吞。
特朗普穿着红领带,拿着扩音器。
剧本相近。
表演风格完全不同。
六、
最有意思的,还不是关税。
是帝国。
麦金莱任内,美国打赢美西战争,获得波多黎各、关岛、菲律宾,并吞夏威夷。
美国从一个主要经营北美大陆的国家,正式迈向海外强权。
这一点常常被低估。
麦金莱时代真正改变美国的,不只是保护主义。
是美国开始问:
世界上哪些地方与美国利益有关?
特朗普今天反复谈格陵兰、巴拿马运河、北极、关键航道、矿产、能源和供应链。
很多人觉得这些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放进麦金莱的框架里,就不那么乱了。
特朗普问的也是同一个问题:
21世纪的美国,到底要控制哪些战略节点?
麦金莱时代的答案是海港、岛屿和航线。
特朗普时代的答案可能还要加上芯片、数据中心、稀土和能源。
帝国的工具升级了。
帝国的焦虑没有消失。
七、
真正讽刺的地方,在于特朗普最喜欢的麦金莱,最后其实开始怀疑自己的那套办法。
麦金莱早年是关税明星。
到了1901年,他却开始强调互惠贸易。
原因很简单。
美国工业被保护大了以后,忽然发现一个麻烦:
东西生产太多了。
自己吃不完。
那就得卖给别人。
问题来了。
你如果永远对别人筑墙,别人凭什么向你开门?
所以麦金莱晚年开始明白:
保护主义可以帮助一个国家长大。
一个已经长大的国家,最后还是得学会做生意。
这可能是整个故事里最耐人寻味的一幕。
特朗普今天崇拜的,是1890年代那个筑墙的麦金莱。
历史真正完整的麦金莱,却已经开始学着开门了。
八、
所以,特朗普究竟是不是麦金莱2.0?
可以说是。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
他们都出生在美国力量重新寻找出口的年代。
都利用普通人对产业失落的焦虑。
都相信国家要保护制造业。
都把贸易看成权力。
都对“美国被占便宜”这件事极其敏感。
都认为美国不该只是世界秩序的裁判,还应该为自己抢回更多利益。
但两人的性格不同,时代不同,美国在世界上的位置也不同。
麦金莱面对的是一个正在崛起的美国。
特朗普面对的是一个担心自己正在相对衰落的美国。
这两种心理,看起来相似,其实差别很大。
一个是年轻人说:
“我要出去抢位置。”
另一个是中年人说:
“这个位置本来就是我的,谁动了?”
前者带着扩张的兴奋。
后者夹杂着失去的焦虑。
这也是特朗普政治为什么比麦金莱更愤怒、更尖锐、更具报复性的原因之一。
九、
今天很多人看特朗普,喜欢问一个问题:
美国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问题其实把历史想得太直线了。
历史从来没有保证人类会越来越理性、越来越温和、越来越全球化。
繁荣的时候,人们歌颂开放。
受伤的时候,人们重新寻找边界。
安全的时候,人们相信规则。
焦虑的时候,人们开始相信强人。
麦金莱出现过。
特朗普出现了。
以后还会有别人。
政治人物很少凭空诞生。
他们只是替一个时代,把那些已经积压很久的话说出来。
所以特朗普最值得研究的地方,也许不在特朗普本人。
而在于:
为什么今天的美国,又一次需要一个麦金莱?
这比讨论他疯不疯,重要得多。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
它甚至懒得照抄。
它只是隔一百多年,换一张脸,换一种口音,换几件商品,然后把同一道题重新摆在人类面前。
麦金莱当年答过一次。
特朗普正在再答一次。
至于答案是不是会一样?历史最喜欢看的,恰恰就是这一部分。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