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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矿(簸箕岭上的星) 大东山在连州城东四十里。 天不亮,罗宝和盘初一就摸到了矿场对面的山梁,趴在一片油茶树林里往下看。 天才麻麻亮,山坳里的矿场已经醒了。 先是哨子响,尖得刺耳。接着是工棚的门一扇一扇被踹开,矿工们从低矮的棚子里钻出来——一个个光着脊梁,瘦得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黑 ​

东山矿(簸箕岭上的星)

大东山在连州城东四十里。天不亮,罗宝和盘初一就摸到了矿场对面的山梁,趴在一片油茶树林里往下看。天才麻麻亮,山坳里的矿场已经醒了。先是哨子响,尖得刺耳。接着是工棚的门一扇一扇被踹开,矿工们从低矮的棚子里钻出来——一个个光着脊梁,瘦得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黑得跟矿洞里的影子一样。他们在空地上排队,监工提着鞭子来回走,挨个搜身,发牌。"那就是'领牌下井'。"罗宝压低声音,"牌是竹牌,领牌算下井,交牌算升井。牌丢了,这一天就算没干,还要罚。我在矿上那会儿,光牌钱就罚过三回。"盘初一举着弩瞄了瞄,没搭箭:"岗楼两个,铁丝网是新拉的,比去年多了一道。"两人看了整整一上午。罗宝记得这个矿。他在这儿干过五年。可三年过去,矿场变本加厉,像一台越调越紧的绞盘。上午,他看见一个老矿工背的矿筐在台阶上晃了一下,撒了小半筐矿土在地上。监工立刻冲过去,一脚踹在老矿工腿弯里,人跪了,鞭子劈头盖脸就抽。"眼睛瞎了!矿撒了,两斤矿,扣你五十文!"老矿工趴在地上,沙哑着嗓子哀求:"监工爷,这筐绳松了,不是我故意的……五十文……五十文我一家……""还敢犟?犟嘴再罚五十!"旁边排队的矿工,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个个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背着矿,一步一步往洞外挪。盘初一咬着牙:"撒一点矿土就罚?""这还不算狠的。"罗宝的声音冷得像井水,"你看着,花样多着呢。"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他又看见:两个矿工在背矿的间隙靠在岩壁上喘了口气,被另一个矿工——也是个矿工,袖子上别着个红布条——跑去监工那儿嘀咕了几句。监工过去,一人扣了二十文,罪名是"躲懒"。"那个别红布条的是什么人?"盘初一眼睛瞪圆了。"矿工。"罗宝说,"监工养的'眼线'。矿上规矩:告发别人躲懒,告发的人免自己一天的罚。你猜怎么着?人人都怕被人告发,就抢着告发别人。到最后,谁也不信谁,谁也不敢跟谁多说一句话。监工坐在岗楼里喝茶,矿工自己管自己,管得比监工还狠。"盘初一半晌说不出话。中午,矿工们蹲在空地上吃饭——每人两个黑乎乎的杂粮窝头,一瓢看不见油星的菜汤。罗宝看见,有个年轻矿工把窝头掉了半个在泥里,他慌忙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就要往嘴里塞,监工一鞭子打掉:"糟蹋粮食!罚两百文!记上!"年轻人呆呆地看着被踩进泥里的半拉窝头,忽然蹲下去,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哭出声。"罚钱……"盘初一喃喃道,"他们哪来的钱罚?""没有钱,就记账。"罗宝盯着那个年轻人,一字一字地说,"矿上有一本账。罚的钱记在你名下,算你欠矿上的债。债滚利,利滚债。你以为你背一年矿能还清那十几块大洋?做梦。罚款、饭钱、住棚子的钱、工具坏了照价赔……干得越久,欠得越多。我弟那十二块,这会儿怕是二十块都打不住了。""那什么时候是个头?""没有头。"罗宝说,"除非你死在井里。死了,债就烂了,矿上拿张草席一卷,扔后山万人坑,连副棺材都没有——我在的五年,后山那个坑,我亲眼见着扔进去三十几个。"盘初一的手攥紧了弩,指节发白。下午,出了事。一个背矿的女人,肚子已经显了怀,看样子有七八个月了。她跟男人一样背矿,一步一挪,背上的筐压得她腰弯成了一张弓。爬到半坡,她忽然站住,脸色煞白,黄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滚,两腿一软,连人带筐从台阶上滚了下去。矿土撒了一地。女人躺在地上,两腿间洇开一片暗红。周围的矿工轰地围上去,又被监工的鞭子抽开。"围什么围!不干活了!"女人的丈夫——一个矿工——扑过去抱住她,回头冲着监工吼:"她要生了!她流血了!求求你们让她歇歇!她怀着娃背了三个月矿了!"监工把鞭子往肩上一搭,斜着眼:"歇?歇可以。她这个月的定额谁背?矿上的规矩,定额一天不能少。她自己要怀娃,又不是矿上让她怀的。耽误出工,定额照扣,罚钱照罚。""你们……你们这是逼死人啊!""逼死?"监工冷笑,"她上个月就报过想不干。想走?行啊,把债还清,两清,立马放人。还不清?这身子骨就是矿上的。死了也是矿上的鬼。"女人在丈夫怀里,血越流越多,人已经昏了过去。几个老矿工实在看不下去,悄悄围拢,用自己的身子挡着,七手八脚把人往工棚抬。监工在后面骂骂咧咧,倒也没真拦——真闹出人命,这两天正是要紧时候。"什么要紧时候?"盘初一没听懂。罗宝盯着矿场正中那间刚粉刷过的大房子——别的工棚都黑黢黢的,唯独那一间,新刷了白灰,门口还挂了红绸。"你看那间屋子。"当天晚上,罗宝摸到山下一个猎户窝棚——盘初一在这一带下套,跟几个老矿工有过来往。半夜里,一个瘸了腿的老矿工偷偷摸过来,就着松明子,把矿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老矿工姓覃,人都叫他覃瘸子,在矿上干了八年,前年被塌方砸断了腿,矿上说他"自己不小心",一分抚恤没给,留他在矿上扫厕所抵债。"你们看见那间白粉屋了?"覃瘸子吐了口唾沫,"那是给明天来的人看的。""谁来?""省里来的官儿,还有……"覃瘸子压低声音,"听说还有洋人。这矿,锰砂挖出来,全是运到广州府,装了洋船出海的。洋人是大老板。明天洋人来'视察',矿主今天就忙翻了天——"他伸出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白粉屋,是临时改的'矿工宿舍',里面摆了新床新被——平时矿工睡的是草铺,一棚三十个人,翻身都碰胳膊。"明天一早,给挑出来的几十个年轻矿工发新衣服、新草鞋,让他们换上。洋人一走,衣服鞋子全收回,谁穿破了赔谁。"明天洋人只许下到矿洞半巷,半巷往里,拿木桩子拦住,洒上水,扫干净——里头那些塌了方、泡着水、撑木烂了的巷道,洋人看不见"话都教好了。就教三句:'吃得饱'、'工钱够'、'矿上待我们好'。谁敢多说一个字——"覃瘸子在脖子上比了个手势,"事后算账,往死里打。"还有那个小产的女人,今天夜里就被抬到后山废窑里关起来了,怕洋人看见。等洋人走了,是死是活,看她的命。"盘初一听得浑身发抖:"这……这不是骗吗?""骗?"覃瘸子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瑶家后生,你还小。这世上,老爷们骗大官,大官骗洋人,骗来骗去,骗的全是我们这些挖矿的。洋人一走,矿上照旧:筐照旧背,罚照旧罚,塌了方照旧拿草席卷人。"罗宝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开口了,声音很平:"覃叔,矿上的账,你说有两本?"覃瘸子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在矿上干过五年。"罗宝说,"罚我们的债,记在一本脏账上,债越滚越多。可矿上对外头、对洋人、对官府,报的工钱、报的人数,是另一本——干干净净,说矿工一个月挣好几块大洋。两本账,对不上。""对不上!"覃瘸子一拍大腿,"记账的先生,姓赵,是个外乡来的落魄秀才,管着那本干净账。脏账在监工手里。这位赵先生……"他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是个怪人。他自己那份干净账,每记一笔假的,半夜里就在油灯下叹气。有一回我起夜,看见他在屋里,对着账本流眼泪,拿笔在纸上写'睁眼说瞎话,要遭天打雷劈'……第二天又把那张纸烧了。他不敢不记——他家里也欠着债,人在矿上,跟我们一样,出不去。"罗宝和盘初一对视了一眼。"赵先生……住在哪间屋?""白粉屋隔壁那间小耳房。哎,你们问这个干什么?"覃瘸子忽然警觉,"后生,你们可别乱来。矿警队二十几条枪,你们两个——""覃叔,"罗宝打断他,"我问你最后一件事。后夜几时换岗,狗几时喂,关小产女人的废窑在哪个方向,欠债的矿工——特别是新来的、识字不识字都算上——都关在哪一棚?"覃瘸子盯着他看了很久。松明子的火光在这张黑瘦的脸上跳。八年了。他在这矿上见过逃的,逃出去的十个里抓回来九个,抓回来就吊在空地上打,打完接着下井。他也见过闹的,闹的人如今都在后山那个坑里。他从没见过谁,问的不是"我怎么逃",而是"欠债的矿工都关在哪一棚"。"后生,"覃瘸子的声音抖了,"你叫什么?""我叫罗宝。""罗宝……"覃瘸子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忽然,这个在矿上被砸断腿都没掉过泪的老汉,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抓住罗宝的手,按在自己心窝上,"好……好。你要真有这个胆子,我这条老命,瘸着腿,也给你带路。"那一夜,三个人在窝棚里,就着松明子,把矿场的岗哨、工棚、废窑、换班时辰,一条一条,刻在了脑子里。天快亮的时候,山下矿场那边传来一阵动静——白粉屋门口,监工正指挥着人挂红绸、摆花盆。洋人明天就到。罗宝握紧了柴刀。"就明天夜里。"他说,"洋人走了,他们防备最松的时候。"盘初一搭上箭,弩机咔哒一声轻响。覃瘸子抹了把脸,抄起墙角一根磨尖了的钢钎——那是他从废矿堆里捡的,八年来第一次,他觉得这玩意儿是握在自己手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