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张丹丹教授在一档财经访谈节目中表示,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这一观点迅速引爆舆论,被批为精英阶层的“何不食肉糜”。
平心而论,张教授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她所说的“福利”,是经济学意义上个体获得的满足程度——对那些主动选择自由的年轻人而言,灵活确实是一种效用。但问题在于,理论成立有一个大前提:劳动者要有充分的自主选择权。把这个前提放到现实当中,对照数以亿计灵活就业者的真实处境,落差就一下子显现出来了。正如胡锡进所言,多数灵活就业者是别无选择,若有收入稳定的正式工作,“恐怕很少有人会拒绝”。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争论“灵活是不是福利”,而在于:对谁而言是福利?对谁而言是无奈? 灵活就业群体内部差异极大,从日进斗金的网文作家,到风里来雨里去的骑手,再到在劳动力市场等着雇主召见的建筑日结工,都在这个范畴之内。“物之不齐,物之情也。”不加区分地一概而论,本身就是对现实复杂性的忽视。
一、三层分类:测度灵活就业的基本框架要对灵活就业进行科学测度,首先需要建立分层框架。综合当前学界研究与政策实践,可将灵活就业者大致分为三个层次:
上层:知识型自由职业者。 包括独立设计师、程序员、在线教师、网文作家等能够自行与市场需求对接、不需要中间商的群体。他们靠技能和知识吃饭,收入较高,议价能力强,“腹有诗书气自华”。对他们而言,灵活确实是一种主动选择的福利。
中层:平台依附型劳动者。 以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快递员为代表,依附于平台接单。截至2024年底,外卖骑手规模达1403.5万人,网约车司机约2000万人。他们月均收入能突破7000元,甚至更高,但收入不稳定、保障薄弱是他们最大的焦虑。对他们而言,灵活是一种“有代价的自由”——用社保的缺失换来了时间的自主。
下层:零工劳务市场的主力。 包括建筑日结工、搬运工、家政保洁等。他们处于就业市场的最末端,收入最低、保障最弱、抗风险能力最差。“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对他们而言,灵活不是选择,而是没有选择之后的出路。
二、多维测度:不止于三层分层只是测度的第一步。要精准识别政策对象,还需引入更多维度。
年龄维度是重要的测度指标。35岁以下青年群体占灵活就业者半数以上,其中相当部分是主动选择——42%的平台青年劳动者将“追求更自由的工作方式”作为主要原因。但30岁是一道分水岭。30岁以上,灵活就业更多是不得已的生存策略——以网约车司机为例,77%的受访者是因为丢了工作才选择这一行,其中超过半数是家庭唯一或主要收入来源。不同领域年龄分层也极为明显:外卖员35岁以下占61.8%,网约车司机36至50岁占63.1%。同样是骑手,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和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心态和诉求完全不同。
区域维度同样不可忽视。一二线城市的新业态从业人员,大多具有正规就业经历,留在城市长期生活的预期较高,应优先纳入职工社会保险制度。而在中小城市和农村地区,灵活就业更多是一种补充性收入来源,参保意愿和缴费能力都存在显著差异。“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同样的政策在不同区域,效果可能天差地别。
收入与社保历史也是精准测度的关键。部分灵活就业人员当前的职业具有过渡性和临时性;有的人有过职工养老保险的参保缴费经历,有的人从未接触过任何社保。一刀切的政策,要么覆盖不了该覆盖的人,要么把不该覆盖的人也框了进来。
三、总结:从“大水漫灌”到“精准滴灌”张丹丹教授引发的争议,本质上是一次精英理论与大众现实之间的错位对话。她说的“灵活即福利”,在经济学框架内自有其逻辑;但大众看到的,是无数被迫灵活、缺乏保障的普通人的生计。“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理论研究不能脱离现实土壤。
灵活就业已占全国城镇就业人口近半,不能再将其视为就业市场的补充。科学测度是精准施策的前提。唯有建立“分类分层、循序渐进”的治理思路,对不同层次、不同年龄、不同区域的灵活就业者施以差异化政策——对上层的知识型自由职业者,提供更丰富的职业发展通道;对中层的平台依附型劳动者,重点解决社保接续和职业伤害保障;对下层的零工群体,则要降低参保门槛、兜住基本底线——才能真正做到“因材施教、对症下药”。
什么时候灵活就业不再是一个模糊的、被污名化的概念,而是一个清晰的、可精准识别的政策对象群体,那时候我们谈论的“福利”,才不会引来“何不食肉糜”的嘲讽。 “路漫漫其修远兮”,分层测度只是开始,后续的制度设计、政策落地,才是真正的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