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时报：美国人感觉自己正在失去自由，责怪大企业让他们无法掌控生活

本文刊发在金融时报，作者拉娜·福鲁哈尔是《金融时报》的全球商业专栏作家和副主编，常驻纽约。她同时也是CNN的全球经济分析师。在加入《金融时报》和CNN之前，福鲁哈尔曾在《时代》周刊工作六年，担任助理执行主编和经济专栏作家。她还曾在《新闻周刊》工作十三年，担任经济和外交事务编辑以及驻外记者，负责报道欧洲和中东地区的新闻。

Meta 上周达成的180亿美元和解，迫使这家社交媒体巨头对青少年使用 Facebook 和 Instagram 设置时间限制以及其他重大约束。这起和解标志着针对科技巨头的反弹进入了一个转折点。

本月早些时候，TikTok 因涉嫌违反儿童隐私法律达成4亿美元和解；亚马逊和谷歌也分别就消费者保护和垄断权力问题达成协议。

这些法律行动实际上反映出一个大的政治趋势：越来越多美国人觉得，自己对生活的掌控正在减少，而他们越来越倾向于把责任归咎于大型企业。

人工智能和数据中心成为引爆这一情绪的关键因素。安纳伯格公共政策中心的调查显示，目前61%的美国人反对在自己居住的社区附近建设数据中心。

即将到来的美国中期选举也明显受到这一问题影响。两党候选人都试图把支持建设数据中心的政治人物，描绘成为大企业利益服务的人。

民主党德克萨斯州州长候选人吉娜·伊诺霍萨谈到对手时说：“数据中心问题只是又一个例子，说明这位州长一直在替有钱有势的利益集团办事，而不是为德克萨斯人民办事。”

类似的情绪正在美国各地的选举中不断出现。

但更深层的问题，是美国人感觉自己正在失去个人自主权。这种问题其实已经积累了几十年。

如今，算法控制我们许多消费选择，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当我们使用谷歌搜索或在亚马逊购物时，平台展示给我们的都是事先筛选过的选项。这些选项会把我们引向某些特定结论，而最终获益的，是设计这些网络世界的公司。

如今，我们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这些网络环境中。实际上，只有0.44%的谷歌用户会翻到搜索结果第一页之后。人工智能当然会进一步放大这种影响，因为人工智能让用户与最初的信息来源之间隔得更远。

不过，这一切并不是从硅谷开始的。伊莱·库克在即将出版的新书《选择你的囚笼：企业如何塑造我们的选择并出卖我们的自由》中指出，如今那些把用户一步步带到平台设计者希望他们去往之处，而且通常也是对平台最赚钱之处的数字“兔子洞”，不过是过去100年来企业“选择架构”的高科技最终形态。

库克写道，这类机制“在20世纪之交以前几乎不存在，但如今却一年比一年更深地支配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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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克所说的“选择架构”包括很多东西，从20世纪20年代出现的超市付费陈列货架，到20世纪70年代百事可乐挑战这样的口味测试，再到2000年代由止痛药奥施康定生产商普渡制药推动进入医生诊室的疼痛问卷，以及今天 Uber 和 Netflix 等平台高度筛选、严密控制的使用环境。

所有这些机制不仅符合企业利益，让公司能够塑造整个选择生态，同时也迎合了一种新自由主义信念。

正如库克所说，这种信念认为，一个人的“经济地位，很大程度上反映的是个人决定，而不是阶级不平等、结构性环境或单纯的运气”。

按照这种说法，我们想做什么都可以，也可以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只需要作出正确的选择。

但如果我们根本没有真正的选择呢？

借用2008年一本极具影响力的经济学著作的书名来说，如果我们只是在不断被“助推”，一步步走向大型企业希望我们去往的位置呢？这些企业有能力购买最先进的监控技术和行为塑造技术。

如果这些“助推”并不像《助推》的作者卡斯·桑斯坦和理查德·塞勒所设想的那样，是为了改善人们的福祉，而只是为了让富人变得更富呢？

这完全可能让普通选民开始质疑民主资本主义本身究竟意味着什么。

现在看起来，这正是正在发生的事情。过去几年，美国人对于自由选择和向上流动的“美国梦”已经越来越怀疑。

2025年的一项调查发现，只有31%的美国人仍然相信，“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出人头地”。

政治学家贾里德·阿博特和法律学者琼·C·威廉姆斯最近发表的一份报告建议，任何想要胜选的中左翼政治力量，都应该“始终坚持一种民粹主义立场，批评这个被操纵的经济体系，因为在这个体系里，努力工作已经无法换来稳定的中产阶级生活”。

这当然正是我们在这一轮中期选举中听到的声音，而且往往来自与劳工和宗教团体关系密切的候选人。他们依靠工会、教会等机构，而这些机构能够提供不同于企业权力结构的另一种组织形式。

德克萨斯州民主党联邦参议员候选人詹姆斯·塔拉里科，在《埃兹拉·克莱因秀》中说：“那些拥有我们使用的算法、拥有有线电视新闻网的亿万富翁……他们和他们的平台正在设计和操纵我们的情绪，这样他们就能从我们的痛苦中赚钱。他们把冲突卖给我们，却把这种东西称为连接。”

塔拉里科接着说，亿万富翁“对这个世界没有好处……对我们的邻居没有好处……对德克萨斯人也没有好处”。

目前，塔拉里科在民调中明显领先，而民主党自1988年以来从未在德克萨斯州赢得过联邦参议员选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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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扭转监控资本主义，仅靠政治口号和几场诉讼远远不够。

不过，有一点值得记住：对大多数美国人来说，“自由”这个概念极其珍贵，即使这种自由在某种程度上只是一种神话。

如果企业和政治人物被认为正在破坏这种自由，他们最终可能会为此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