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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山记》【明】王九思 正德庚辰年(1520),春天三月癸巳那一天,自称大复山人

《游山记》【明】王九思 正德庚辰年(1520),春天三月癸巳那一天,自称大复山人的何景明(何子仲默,仲默是何景明的字),在鄠县(今西安鄠邑)处理公务。趁着空闲,约我一同游览终南山各处名胜。丙申日,我们向南走二十里,抵达金峰寺。这座寺庙背靠大山,山脚下涌出泉水,泉水潜行流过佛座底下,流到院子里,砌石围成一口井;又继续暗流流到寺门外,流到平地汇成一条小溪。园子里面,有时候要浇灌花木,就堵住井的北口,把水引上来。那处山泉源头,也用石块砌成井,泉水澄澈透亮,可以照见人影。顺着泉水西边的山冈往南攀登,走到半山腰,树木错落排布,可以安放坐席。我们坐下喝了好几杯酒,才下山。从金峰寺向东走大约半里,抵达化羊宫。东边山涧的溪水从这里流出,道士引出一条支渠,流经厨房屋后,做饭的时候,就用竹管引水,接入锅釜之中。从化羊宫南门出去,向南走,跨过一条小山涧,登上山冈,这片平地有好几亩宽,到处生长着桧树。东边山涧的流水清泠作响,我们坐下饮酒,逗留了很久,十分快活。何景明当场写了诗。走出化羊宫门向北眺望,嵯峨、九峻等群山隐隐约约,像泼了一层黛色。沿着山脚向东走大约三里,来到重云寺。我们面南坐下休息,圭峰就在眼前,山峰形态仿佛拱手作揖一般。再向东走七里,抵达栖禅寺,也就是世人所说的草堂寺。大概在后秦姚秦时期,鸠摩罗什从西域来到这里,那时候还没有寺院,只是搭建一座茅草堂,在这里翻译佛经。后来才修建寺庙,定下如今的名字,可是民间依旧把它叫做草堂寺。寺庙地基宽阔宏大,前殿的壁画古朴久远。寺院西南角落,是鸠摩罗什的灵塔,上面建有亭子遮盖保护。前朝题在石壁上的诗词刻石非常多,唯独赵闲闲(赵秉文)留下的诗文最为丰富。程颢(明道先生)的诗注里面写道:草堂寺坐落在竹林中央,竹林大约有十顷之大。如今当年的竹子全都没有了,只剩下寺庙后面四棵银杏树,树干高耸,直抵云天,也都是百年以上的古树。天色将近傍晚,何景明写完了诗,要我和诗。我年纪大了,倦怠无力,随口答复他:我之后再补写。两个人大笑,走出寺门。门外一座座青山苍翠,如同画卷。东南方的树林深处,有唐代圭峰禅师的墓塔。从这里往西南进山数里,就是紫阁峰,那里有瀑布,也建有寺院,景色奇特绝美。何景明因为还有公务,没能前去探访。二更时分,我们动身,回到了鄠县县城。第二天,丁酉日,何景明向西去往盩厔(周至)。又过了四天,鄠县知县王子明(王豸,字叔明)写信邀约我,向西出游楼观。我推辞不去,可是送信的使者来了五次。我这才吩咐备好车马。那天正是壬寅,是望日(月圆之日)。等我赶到的时候,其他几位友人早已先到,刚刚从紫云楼上下来。众人点着火把迎我,笑着调侃:王子明实在太俗气了。这次一同出游的:华州来的张子用昭,长安来的段德光,武功的康海(康子德涵)。唯独我一个人姗姗来迟,实在可笑。于是,从何景明往下,众人轮番举杯罚我喝酒,我很快就喝得大醉。王叔明请我们到僧人的斋堂吃饭。饭吃完之后,大家相伴走到老君殿的高台上面,席地而坐,对着月亮饮酒。过了一会儿,起身回到方丈室内围坐。何景明躺在床榻上休息。这时康海弹起凤首琵琶,唱起我自己谱写的越调曲子。乐曲慷慨激昂,在座众人打着节拍,赞叹不已。之后大家继续围坐饮酒。何景明开口说道:这样的雅集,不能没有诗作。于是他先写成一首,其他友人全都作诗相和。唯独我一时写不出来,之后才单独写了一篇。张子、康海各自写了一首诗赠送给我。诗文写完,已经到四更时分,大家才就寝休息。第二天癸卯,王叔明陪着我登上紫云楼。这座楼一共两层,楼上供奉玉皇大帝的塑像。楼北侧后墙是灰白色石壁,南面墙壁画着山水人物,笔法非常奇妙,并不是当代人的手笔。凭靠着栏杆远眺,可以一眼望尽千里风景。何景明、段德光都留下了诗作。下楼之后,我们和众人一同去观赏老子系牛柏。柏树底下,卧着一尊石牛。之后向南走四五里,抵达说经台,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攀登。山顶建有三间殿宇,殿中供奉老子、尹喜的塑像。四面墙壁,画着前代君臣、隐士的画像,都是那些为《道德经》立下功绩的人物。大门里面有一株古老柏树,民间流传荒诞传说,说老子死了之后,用针把柏树救活,这种说法完全不可信。何景明在大殿石碑侧面,题写了我们六个人的姓名、籍贯、生平、游历的年月。随后我们坐在后殿的廊下饮酒,每个人各写了两首诗。王叔明又邀请我们向西游览仙游寺。于是我们走下说经台,转弯向西,走了数里,看见山脚下耸立一座古塔。一问才知道,这里是唐代一行禅师的墓塔。又走几里,路过康海的彭麓山庄,何景明为此写了诗。继续向西走数里,道路转向南边,山路格外险峻:东边挨着山崖,西边紧邻黑水,往下一看,让人毛骨悚然。走了一里多,天色昏暗,我和众人走散迷路。道路越来越险,轿子根本无法通行。我夹在两个童仆之间徒步赶路,又走数里,向西转弯,跨过一座非常危险的涧桥。再走一里多路,终于抵达寺院,山门匾额写着普缘寺。这个地方原来旧名叫仙游宫,民间也顺势把这座寺院叫做仙游寺。寺院四面环山,黑水河从山门前面流过,幽深僻静。这时何景明已经先一步到达。没过多久,其他众人也陆续赶到。大家举杯饮酒,互相慰问旅途辛苦。我们趁着月色,在寺院前后漫步,直到夜半时分,才回去歇息。第二天甲申,登上毗庐阁。之后去参观后殿的石塔。塔内半空,塑造一尊卧佛,侧身躺卧,如同圆寂。旁边罗汉塑像,有的按摩、有的痛哭、有的祈祷,神态刻画极尽逼真。康海开玩笑说道:难道佛祖也逃不开生死无常吗?我们相视大笑。走出山门,西边河水边上立着两座石塔,塔上刻着吴道子绘制的佛像,还有苏东坡的题字。北边山上有泉水,向下奔涌流入黑水,水声叮咚。泉水旁边有一处石洞,东汉的马融,曾经在这里隐居读书。何景明想要练习射箭,就摆好了箭靶,连发三箭,全都射中靶心。我和其他友人推辞不射。之后回到僧舍围坐饮酒,每个人又各写了一首诗。这时何景明感慨道:唉!美好的胜地不会永久长存,大好时光很容易消逝;志同道合的好友很难相聚,欢乐的事情难得遇上。这一趟出游,四种美事全都汇集在我们身上,这真是上天的馈赠啊!但是我们向东走到草堂寺,不由得感叹鸠摩罗什传播佛教;向西登上说经台,又惊叹老子阐扬道家学说。这两位,分别是佛、道两大教派的宗师,在孔子儒家的视角来看,都是异端之人。如今他们骸骨腐朽,化作尘土,随风消散,难道不让人心生感慨吗?所以这次游历,不可以不留一篇文章记录下来。就像当年苏东坡在洋州,写下文章抒发心中感慨。正午时分,我起身和诸位友人说道:我们该回去了!大家又一次大笑,调侃王知县太过劳碌。于是互相拱手告别,各自离开。王叔明之后派人前来索要这篇游记,打算把游记连同众人所作的诗歌,一同刻在石碑上。这篇文章写成的时间,是当年冬天十月丁未。渼陂山人王九思,记。

注解:本文作者王九思,明代关中四大家之一,和康海(康德涵)终生交好;文中同行之人:何景明(前七子)、康海、段德光、张子用昭,都是当时北方文坛名士。

时间:正德十五年(1520),距离康海因为刘瑾一事罢官,已经整整十年。这群失意文人,在秦岭山水之间结伴漫游,借山水排遣胸中抑郁。

整条线路就是秦岭北麓,鄠邑 → 向西走到周至:化羊庙(鄠邑)→ 草堂寺(鄠邑)→ 楼观台(周至)→ 康海彭麓山庄 → 仙游寺(周至黑水河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