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吃等死的人
他们说他是在混吃等死。
“混”这个字,用在他身上,准确得让人心酸。他每天只做三件事:睡到中午,走到楼下买两个馒头,然后坐在小区花坛边上,慢慢吃完。吃完就坐着,看天,看树,看人。看到天黑,回去睡觉。
他不找工作。不是找不到,是不找了。劳务市场的人见过他几次。后来他就不去了。有人叫他:“一起去看看,今天有电子厂。”他摇头,说:“站不动了。”其实他站着比谁都久。只是心站不动了。
他叫老邝,四十八,贵州人。以前在温州做鞋,做了十几年。后来厂子搬到越南,他拿了八千块遣散费,在出租屋里数了一夜。数完,天亮了。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于是他坐火车,到了昆山。不是昆山有活,是火车票只买得起这一站。
他说:“我这一辈子,像一口被遗忘在灶上的锅。下面火早灭了,上面还热着。你说它在煮什么?它自己都不知道。”
他租的房子在中华园顶楼,没有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他白天不待在屋里,去对面超市门口蹭冷气。超市保安赶他,他走。过一会儿,又回来。保安烦了,说:“你到底买不买东西?”他指指门口那箱矿泉水:“我买一瓶。”一瓶一块五。他拿在手里,不喝。就攥着,像攥着一张能在冷气里多坐二十分钟的门票。
他吃得很省。一天两个馒头。偶尔加一包榨菜。他说人过了四十岁,胃就死了,给点东西就行,多了反而不舒服。可有一次,他看见一个小孩在吃鸡腿,油亮亮的。他站在三步外,看了一分钟,然后转身走了。不是馋,是馋过以后,发现那东西跟自己没关系了。
“我小时候也爱吃鸡腿。家里一只鸡,杀的时候,我站在灶边等。我娘把鸡腿撕下来,撒点盐,给我。我咬一口,能香一整个冬天。现在呢?现在给我一只整鸡,我也吃不出味儿来。不是鸡没味,是我心里那灶火灭了。”
他说“灭了”的时候,没有表情。像在说一个远房亲戚死了。那个亲戚,就是年轻时的自己。
小区里的人大多不理他。有次一个老太太跟人吵架,说:“你再闹,我就躺地上,跟那混吃等死的一样。”老邝坐在花坛边,听见了。他没抬头。他正在看地上的蚂蚁。蚂蚁排着队,往一处搬东西。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给它们让路。
后来下雨了。人都跑了。他坐着不动。雨点砸下来,尘土跳起来。他仰起脸,闭着眼。雨顺着他的皱纹流,像很多条小蛇往下爬。他忽然笑了。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那笑声很怪,像从一口很深的枯井里,往上冒了几个泡。
“你知道吗?”他说,“雨水是干净的。比什么都干净。我站在这儿淋一会儿,就觉得我还活着。那蚂蚁也是。它们不会问我,你挣多少钱,你儿子呢,你怎么不回老家。它们只搬东西。搬完就回家。”
我说:“你不想家吗?”
他低下头,用手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是抹雨,还是抹别的。
“想。可家不想我。我出来快二十年了。老屋塌了。我哥说,塌了好,省得你惦记。我儿子,二十一了,在东莞打工。我给他打电话,他接。我问他过得好不好,他说‘还行’。他问我要钱。我给他转了五百。他说‘好’。就一个字。后来我过生日,他给我发了个红包,五块二。我点开,那下面有一行字:‘爸,我在加班。你吃点好的。’我捏着那五块二,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晚上。你说,这是不是还债?我欠他的。他小的时候,我也在外面。我回去,他躲我。我抱他,他哭。我走,他头都不抬。现在他大了,知道给我发红包了。我反而更难受。我宁愿他恨我。恨我,我还能当个爹。他现在这样,我连当爹都不配。”
他停住了。雨还在下。他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雨水从鼻子两边流进去。他咂了咂,说:“咸的。像汗。”
那天,他在雨里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他才慢慢站起来。他往楼里走,身子晃了晃。我扶他。他摆摆手:“不用。我这么个人,摔倒了,地都嫌我脏。”
上到顶楼,他站在门口,不进去。他回头看我:“你多大了?”
我说:“三十。”
他点头:“三十。还能争。我三十岁的时候也争。争到现在,就剩这条命。命也薄了,跟纸一样。风大点,我就得贴着墙走。你别学我。别混,别等。你现在听着刺耳,等到了我这岁数,你就懂了。”
他说完,推门进去。屋里黑着。他没开灯。他习惯黑。他说黑里没有自己,没有别人,没有墙上的钟。黑里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血在血管里流,流得很慢,像一条快干了的溪。
我下楼时,经过花坛。雨已经小了。那窝蚂蚁不见了。只剩一棵草,被雨打折了,趴在泥里。我蹲下来,把它扶直。可手一松,它又倒了。
我忽然想到老邝。他也会倒的。也许就是明天。也许是后年。也许在一个没人看见的夜里,倒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手边还放着半块馒头。然后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来。楼下的人照样买包子,骂孩子,赶公交。没有一个人知道,顶楼那个“混吃等死的人”,已经不在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
这城市里的人太多了。少一个,就像少一粒灰。风一吹,连痕迹都没有。
只是,如果哪天下雨了,你路过中华园,看见一个瘦瘦的中年人坐在花坛边,仰着脸。别笑他。也别赶他。
他只是在等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