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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写“是处青山可埋骨”写的后半句,是“他年夜雨独伤神”。每次读到这里都很伤感,

苏轼写“是处青山可埋骨”写的后半句,是“他年夜雨独伤神”。每次读到这里都很伤感,乌台诗案牢狱中写给他弟弟的诀别诗,其实也没什么后事好交代。但比起“与君世世为兄弟”,更触动我的始终是这句,他年夜雨独伤神。

生死之际(没死成那是后话了),苏轼对自己是一贯的豁达,“是处青山可埋骨”,江河湖海飘零久、此生不必长嗟嘘。这里苏轼自己的用法,和后来人们形容英烈的无悔,我觉得挺有差异,苏轼讲自己,那是随便爱埋哪埋哪儿吧,哪儿都有青山明月伴我魂,他依旧是旷放、不拘的。但后半讲弟弟,讲的又是眷念,怎么办呢弟弟会一直伤心,“他年夜雨读伤神”。

苏辙名篇《武昌九曲亭记》,讲他哥重建武昌九曲亭的原由,回忆说我少年时跟着我哥出去玩,每次有山山水水他都要提着衣服蹦跶在前面。“昔余少年,从子瞻游。有山可登,有水可浮,子瞻未始不褰裳先之”。可你想啊,青山如是,如果青山埋着故人骨,又会有怎样的夜雨独伤神呢。

我时常觉得,苏轼一生写得最动人的东西(我说的是情绪维度的动人,不是策论史论的鞭辟入里),除了那首悼亡妻之外,都是写给弟弟的。苏辙说,“余幼时从子瞻读书,未尝一日相舍”。等快要出去做官,快要四处宦游,读到“安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很唏嘘,兄弟俩约好,要早早退休,回家享受闲居生活。很显然,早退休的愿望没能实现,所以苏轼才会写“辜负当年林下意,对床夜雨听萧瑟”,写“恨此生,长向别离中,生华发”。我尤其喜欢这阙《满江红·怀子由》,“一尊酒,黄河测,无限事,从头说。相看恍如昨,许多年月。”语言极其朴素,但很动人。

千年来人人知道,苏轼苏辙兄弟感情非常好。在一同成长的骨血亲情之外,还有一致的教育背景、文史熏陶、官场志向,血缘上是兄弟,精神文化审美层面也完全是灵魂知己。这样的人如果生死诀别……他年夜雨独伤神。这句好还好在,并不是宣泄的嗷嗷呜呜要死要活的路数,安静、淡、绵长入骨的痛楚。“他年”,若干年以后了,苏轼当然知道自己若枉死,若干年后一场夜雨,弟弟依旧会黯然伤神。当然,后话是苏轼又被捞出来了,苏辙收到诗,嗷嗷就去找宋神宗了,自请舍弃官职为兄长赎罪,司马光、王安石等等等等政见不同的人都要上书了,太皇太后也惊动了,宋神宗自己看了“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也感动,亲朋好友甚至是政敌,都蹦跶出来帮他讲话了。盛世怎么可以杀士大夫呢?苏轼不用死了。

乌台诗案苏轼被弹劾,是元丰二年(1079),他在密州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是熙宁九年(1076),三年以前。他后来写“清颍东流,愁目断,孤帆明灭”(出自上文引的同一篇《满江红·怀子由》),被认为是在元祐七年(1092)。二三十年过去,少年时代和弟弟越好的早退休早归隐、田园闲居大梦,无影无踪,自嘲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和至亲如幼时那般“未尝一日相舍”呢,更是缥缈无踪迹,他连“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但愿,都不写了。这怎么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他年夜雨独伤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