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7年,岳钟琪五十一岁。
他已经熬过五年监禁,也从一名手握兵权的老将,变成了彭山县金岗山下的庶人。十年过去,朝廷很少再提起这个名字,直到大金川叛乱爆发,乾隆帝才重新想起了他。
诏书送到时,岳钟琪正在屋后锄地。
他直起身,接过那卷黄绫,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一下,展开看完,没说答应,也没说推辞,只把诏书放在石磨旁边,转身把剩下那一垄地锄完。
这个细节很有分量。
他不是没有情绪,而是知道,圣旨已经到了家门口,个人愿不愿意,已经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五年监禁留下的,不只是年岁和花白鬓角,还有一个老将对朝廷的复杂心情。被关过,也被冷落过,可真到了边地告急,朝廷还是会来找他。
进屋以后,他让妻子找出压在箱底的铠甲。
铁片已经有些锈,樟木箱里混着陈旧铁腥味。他拿布一点点擦,动作不快,也没有让别人代劳。擦到护心镜时,他从镜面里看见了自己的鬓角,手停了片刻,又继续擦下去。
妻子问,非去不可?
他只答了一个嗯。
这不是年轻将领接到军令时的兴奋,也不是失意之人突然翻身后的激动,更像一种沉下来的决定。人老了,铠甲旧了,朝廷对自己的信任也未必回来了,可边地战事摆在那里,谁去?
几天后,岳钟琪换上旧战袍,先到父母墓前磕头。
坟边那些松柏,是他这些年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经长过人高。他跪了一会儿,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随后赶往成都接官亭。
在那里等他的,是几个年轻武官。对方没有掩饰打量,眼前这个总兵,步子还稳,腿脚却明显沉了。岳钟琪接过公文,第一句话不是问兵马多少,也不是问粮饷够不够,而是问,现在谁在前头顶着?
得到张广泗的名字后,他点了点头。
路上,他几乎不说话。夜里扎营,他独自坐在火堆边,摊开那张皱巴巴的川边舆图,手指沿着大金川地形来回移动,反复停在几个位置。
这说明他并没有把这次出征当成一次普通调任。大金川山地险峻,碉楼又是当地防守的重要依托,硬攻看起来直接,实际却容易陷入兵力消耗。
面对这种地形,真正要看清的是什么?不是哪座碉楼最高,而是守军还能撑多久。
到了军中,张广泗没有出帐迎接。
岳钟琪自己掀帘进去,帐中议事声立刻停了。张广泗只指了指下首位置,让他坐下。接着,张广泗继续讲攻打碉楼的安排,反复强调山路难走,士兵伤亡不小。
岳钟琪一直看着沙盘,没有急着插话。
等部署说完,他才提出一个要求,想看看俘虏。
为什么要先看俘虏?因为对山地作战来说,地图只能告诉你路在哪里,俘虏才可能告诉你人和粮食还剩多少。
一个受伤土兵被带进帐中,岳钟琪蹲下来,用当地土话慢慢问话。发音并不算流利,但对方听懂了。
问完之后,他让人把俘虏带走,拍了拍手上的灰,告诉张广泗,守军粮食已经不多,一天只吃一顿,还要掺野菜。
张广泗怀疑这是诱骗。
岳钟琪没有争辩,只说,粮食足够,守碉楼的兵不会瘦成这样。
帐中安静下来。
他走到沙盘旁,手指落在勒乌围,提出的办法不是继续撞碉楼,而是绕过去,卡住粮道。有人马上反驳,那条路根本走不了马。
岳钟琪抬眼回答,当年进藏时,走过的路比这还陡,不是走马,是人背。
一句话,把争论从能不能走,换成了愿不愿意付出代价。
这就是岳钟琪和年轻将领之间的差别。他不迷信正面强攻,也不把山路当成无法改变的借口。
粮道一断,碉楼再坚固,也会从依靠变成负担。历史上的许多攻守战,守方真正害怕的并不只是城墙被撞开,而是外援进不来,粮食送不上去,士气慢慢垮掉。
不过,绕粮道也不是万能办法。山地运输靠人背,速度慢,损耗大,还要面对敌军截击。
后来的战争中,确实有不少部队靠切断补给取得主动,也有行动拖得太久,反过来让进攻者自己先陷入缺粮。岳钟琪的判断有价值,能不能执行,仍要看兵力、地形和后勤能否跟上。
张广泗没有当场采纳,只说容后再议。
散帐后,岳钟琪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叫他老倔头。他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径直回到自己的小帐。
夜里,他叫来两个跟随多年的老家丁,低声交代几句。两人点头,趁黑离开军营。岳钟琪独自坐在铺上,吹灭油灯,在黑暗里睁着眼。
帐外的梆子声一下一下传来。
他已经五十一岁,铠甲旧了,身体也不再年轻,可他带回军营的,仍是多年积下的判断力。
朝廷让他重新披甲,真正需要的或许不只是一个总兵,而是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硬打,什么时候该绕路,更知道士兵会不会被一座碉楼耗光的老将。
问题在于,军中有没有人愿意听?
更大的问题是,岳钟琪这次回来,究竟是被重新信任,还是只在危急时刻被想起?梆子声还在响,答案尚未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