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为戊戌变法失败出走,在海外流亡了十余年才回国。
戊戌年九月二十一日,慈禧训政的消息从北京传来,康有为已经不在北京城里了。
他提前得了消息,当天在上海,随即登上一艘英国轮船往香港去,再转道日本。
谭嗣同、杨锐等六人被押赴菜市口,康有为和梁启超都不在那里。这件事后来被议论了很多年,但就当下而言,船出了港,追的人没有追上,这条路就算走通了。
一走,在外头待了将近十五年。
要理解这十五年,先得想清楚康有为流亡时手里有什么。
他有名。经历过戊戌变法的人,消息传到海外华人社区里,知道这个名字的不少。
他有光绪皇帝的"衣带诏",据康有为本人的说法,皇帝密命他出洋求救,这份衣带诏的真伪后来一直有争议,正史研究至今未有定论,只能作存疑的说法提及。
但不论真假,这个说法在海外华人圈子里是能用来动员的话语资源。
他还有梁启超,至少在流亡初期,两人还在一条线上,梁启超的文字传播力比老师更广,两人一时构成了海外保皇运动的主要声音。
光绪二十五年,康有为在加拿大维多利亚组建保皇会,正式名称是"中国维新会",也叫"保皇帝立宪会",向海外华人募款,联络各地同情者,旗帜是保住光绪、推行君主立宪。
这一套在海外华人聚居地确实能运转。
北美、东南亚、澳大利亚的华人社区,不少人对清廷没有好感,但也不确定要推翻皇帝,改良路线对这批人来说有一定吸引力。
保皇会的分支在多个地方建了起来,募集的款项用于办报、联络,也有部分资金投入了当时谋求在广东策动起义的计划,但那些计划最后没有成事。
真正让局面复杂起来的,是梁启超开始和康有为拉开距离。
梁启超在日本,读书、写作,接触到的新思潮越来越广。
庚子之后,梁启超对君主立宪的信心动摇,开始公开讨论共和的可能性,和孙中山的阵营也有了一段时间的接触与对话,虽然最终没有合流,但立场已经不是以前那样。
两人书信里的分歧,在那几年里越来越明显,师生之间,政治判断上已经是两条不同的路在走。
康有为那边,变化要小得多。
他在各国之间辗转,去过日本、加拿大、美国、英国,再往欧洲、东南亚,据他自己的记载,足迹涉及三十余国。
走了这么多地方,看了这么多东西,他对君主立宪的信念始终没有根本动摇。
每到一处,他观察当地的政治体制,得出的结论多半还是:有虚君才能稳,革命会带来更大的乱。
光绪三十四年,光绪帝和慈禧在同一天前后去世,这件事在海外保皇运动里留下一个大问号。
保的那个皇帝没了,理论上说,保皇会的存在依据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
但康有为的反应,是继续坚持君主立宪的方向,支持宣统帝继位之后的新格局,主张的框架换了一层,底层逻辑维持不变。
宣统三年,武昌起义,共和局面在数月内成形。康有为身在海外,看着这个结果,和他想象的路线完全不是一回事。
民国元年,清帝逊位,中华民国成立。
康有为持续批评共和,认为中国国民程度尚未成熟,共和是超前了步骤。这个判断让他在民国知识界里越来越孤立,声音还在发,听的人越来越少。
民国二年,康有为回到中国,在上海定居。
回来见到的,是一个已经彻底换了名目的政体。他在北京结交过的那些人,有的已经不在,有的转换了立场,有的在新格局里谋到了新位置。
他自己,是一个打着保皇旗帜在海外飘荡了十五年之后归来的人,带回来的主张,和眼前的现实差得很远。
后来他还卷进了民国六年的张勋复辟,一度真的以为皇帝回来了,没过几天就收了场。
流亡期间他走过多少城市、见过多少人,自己记了很多,整理成了游记和回忆录。那批文字今天还在,写他在海外看到什么,想到什么,记得最详细的部分,大多是景致和建筑。
至于那十五年里在想什么,大约只能从他一直没有改变的那个立场里,大致猜一猜。
参考资料:
《清史稿·康有为传》,中华书局,1977年点校本
汤志钧《康有为传》,台湾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
茅海建《戊戌变法史事考》,三联书店,2005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