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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黑瞎子的一些事》齐惊蛰收拾她那小破包袱的时候,黑瞎子前两天养的那只大鹅正歪

《关于黑瞎子的一些事》

齐惊蛰收拾她那小破包袱的时候,黑瞎子前两天养的那只大鹅正歪着脑袋看她。齐惊蛰抬手赶它,它也不动。鹅是黑的,眼睛也是黑的,在四合院的墙根底下蹲着,活像一团会喘气的墨了。

“看什么看?”齐惊蛰把最后几块钱装进口袋:“等黑爷回来你跟他说,我上梁山找武松哥哥喝酒去了,嗯?”

鹅扑棱了两下翅膀。

有人问了,齐惊蛰跟武松商量过吗?她当然没跟武松商量过。武松是三天前住进西厢房的,说是路过借住几日,每日清早都在院里练那套醉拳,哼哼哈嘿的。打得虎虎生风,柿子树上的几只鸟都被他的拳风震了下来,躺在地上,几只小爪子在空中乱抓一通,像蟑螂被打了药似的,很性感了。齐惊蛰忍不住想给这几只小鸟的爪子上穿上黑丝,最后还是没找到合适的,罢了。

那天,齐惊蛰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看着武松哥哥那对铁拳在晨光里翻飞,忽然觉得黑瞎子那双常年摸金倒斗的手,软得像两团发面,齐惊蛰生气了,把豆角往盆里一扔,扔的力道有些大了,洗菜的盆都被掀翻在地。齐惊蛰小声嘟囔着:“他奶奶的,这保姆不当也罢。”说完话,她看了看那些被她打翻的豆角,最后想了想,还是先把这顿做了再说吧。

“武松哥哥,”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走过去:“梁山上的好汉,都像您这般自在么?”你看她,碗太烫了,她手指头不停的在碗壁上弹起了钢琴,她还得装娇羞状。

武松接过碗,仰头灌了半碗,好汉武二郎不愧是打虎英雄,不光拳头硬,嗓子眼和消化道也硬,比林北都硬,不怕烫。你看他,嘴角处沾着面疙瘩:“自在?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朝廷的税吏来了照打不误,你说自在不自在?”说完话,他哈哈大笑起来。这次,石榴树上的鸟儿被震下来几只,小爪子还在那里抓挠着,一只鸟儿转头看着齐惊蛰,用最后一丝气力说道:“齐有理?救救我们。”齐惊蛰嘴一撇,眼一斜,假装没看到,一脚把它给踢墙根去了。

目光再落回到武松脸上,见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吓人了,齐惊蛰想起黑瞎子每次从墓里出来,捧着明器数钱的样,是不是也是这么亮?她没见过。因为齐惊蛰早期是个电焊工,黑瞎子的墨镜已经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趁黑瞎子睡熟后,把墨镜给他焊在脸上了。

齐惊蛰想,黑瞎子数的是铜臭,武松数的是快活。齐惊蛰想美了,仰天大笑起来,只见她右手还撸了撸并不存在的胡子。

又是一天,黑瞎子前脚出门去收一批“货”,她后脚就翻出了压箱底的靛蓝色小破包袱皮。包袱里没什么值钱的,两件换洗衣裳,半包椒盐瓜子,还有自己的长鞭,另外还有黑瞎子去年生辰送她的那柄短刀。刀把上镶着颗猫儿眼,猫眼还磕了一块,没有刀鞘。她把刀放在包袱里,又觉得不妥当。她看过《死神来了》,那是一部安全警示片。她想自己最近一直在生病,万一一头晕栽在地,刀正好插在自己身上,小命就交代了。她眼珠子转了十几下,还是抽出来插在了靴筒里。

武松此刻正在后院喂马,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惊蛰姑娘?”武松见齐惊蛰这番打扮,有些诧异:“您这是……”

“武二哥,”齐惊蛰把包袱甩上肩头,没甩对,甩在自己墨镜上了,墨镜歪了,漏出一只眼睛。她把墨镜扶正后又甩了一次,成功了:“您那水泊梁山,收不收女好汉?”

武松的马鞭在手里掂了掂。他想起昨夜在屋顶上看见的,那个戴墨镜的男人无声无息地翻进四合院,在齐惊蛰窗台上放了一包松子糖,又无声无息地翻出去。那人的轻功好得不像话,可落在瓦片上时,不知怎的竟踩碎了几片,瓦片哗啦啦的往下掉了。

“收,”武松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只要不是朝廷的鹰犬,梁山都收。”

齐惊蛰高兴的上蹿下跳,武松很有耐心,头一直跟着齐惊蛰上下晃动,三个小时后,齐惊蛰终于停了下来,武松说他感激不尽,眼含热泪握着齐惊蛰的双手,说他多年的颈椎病在这一刻终于治好了。

他让齐惊蛰跟着他出了后门。胡同口的柳树上,黑瞎子养的那只黑羽八哥突然开口:“跑啦!跑啦!齐有理跑啦!”齐惊蛰头也没回,只扬了扬手:“跟你主子说,我去过几天逍遥日子。”

八哥在枝头跳了两下,作回应。

出城十里,齐惊蛰走得脚底板发烫,靴筒里的短刀一下下磕着小腿骨。武松在前头走得大步流星,忽然停下脚,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这是我家嫂嫂做的炊饼,”他撕了一半递给齐惊蛰:“垫垫肚子。”

齐惊蛰接过来咬了一口,还带着武松身上的体温,她忽然想起黑瞎子每次出门前,都会在灶台上温着一碗小米粥和两颗咸鸭蛋。咸鸭蛋只有蛋白,没有蛋黄。齐惊蛰从来没见过,更没尝过。那瞎子眼睛不好使,可灶台的火候却拿捏得极准,粥永远不凉不烫,入口刚好。

“武二哥,”她嚼着炊饼含含糊糊地问:“梁山上,可有大夫?”

武松想了想:“有个安道全,原是建康府的太医。”

“那便好,”齐惊蛰把最后一口炊饼拍进嘴里:“我那位邻居,眼睛有旧伤,每年惊蛰前后都要犯病。到时候让安大夫给他瞧瞧,也算我不白跑这一趟。”

武松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齐惊蛰正弯腰去摘路边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辫子垂到胸前,露出一截后脖颈,晒得微黑,像块烤得恰到好处的炊饼边儿。

“妹子,你不是要过逍遥日子么?”武松问。

“是啊,”齐惊蛰把野花别在耳朵上,仰起脸冲他笑,“可逍遥日子也得有个念想不是?我这就是……给念想寻个大夫。”齐惊蛰害羞了,双手捂住脸,她开始扭捏作态起来。

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武松下意识按住腰间的戒刀,却见齐惊蛰神色不变,只是从靴筒里抽出那柄短刀,对着日头看了看刀锋。

“别紧张,”她说:“八成是那瞎子追来了。他那人就这样,丢了东西总要找找,找不着也就回去了。”

马蹄声近了,扬起一路黄尘。不是黑瞎子。齐惊蛰把短刀插回靴筒,拍了拍包袱上的土,又擦了擦墨镜上的灰,没擦干净,她又往上面吐了口唾沫,在身上蹭了蹭,戴好之后对武松说:“武二哥,咱们走快些吧。等到了梁山,我给您做疙瘩汤,豆角的那种,保准比您家嫂嫂做的炊饼还香。”

武松哈哈大笑,翻身上了枣红马,朝齐惊蛰伸出手。

这时,远处黄尘里,又一匹黑驴正撒着欢儿地跑。驴背上的人戴着副墨镜,镜片在日光下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怀里抱着一只黑鹅,鹅脖子上系着根红绳,绳上拴着个小小的药包。

驴跑到齐惊蛰方才摘花的地方,忽然停下来,低头去啃那丛被踩歪的野花。墨镜人也不催,只是慢悠悠地摸出一根烟,点上火,对着齐惊蛰和武松远去的方向吐了个烟圈。

“惊蛰,”他隔着三里地自言自语:“安道全治眼疾,要收金条的。”

黑鹅在他怀里“嘎”了一声。

黑驴打了个响鼻,继续低头吃花。官道上的尘土渐渐落定了,远处枣红马的身影已经小成一个点。墨镜人把烟在鞋底碾灭,忽然笑了。

“成,”他调转驴头:“就当给她置办嫁妆了。”

黑鹅又“嘎”了一声,这回听着像憋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