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球王国】深度特写｜举世独有的全日本 HOPE・CABIN・BAMBI 少年赛：荣光与隐忧

它是一举抬升日本乒乓球整体水平、通往世界舞台的登龙门。这项赛事究竟带来了什么？近年的全日本锦标赛 HOPE 组、CABIN 组、BAMBI 组（下文简称全日本 HOCA-BA 少年赛），竞技水准之高令人惊叹。但耀眼光芒的背后，也存在不容忽视的阴影。毋庸置疑，这套自幼年阶段就以 HOCA-BA 赛事为目标的培养体系，支撑起了如今日本乒乓球的强劲实力。光芒越是耀眼，投下的阴影也就愈发浓重。

◾️HOCA-BA 赛事与 HNT 联动，推动日本跻身世界顶尖行列炎炎盛夏，激烈的赛事落幕，一年一度的全日本 HOCA-BA 少年赛再度收官。首届全日本 HOPE 组赛事（小学六年级及以下组别）于 1981 年举办，此后 CABIN 组（小学四年级及以下，1984 年增设）、BAMBI 组（小学二年级及以下，1986 年增设）相继诞生。赛事初期，孩子们的赛场表现还带着稚气、惹人会心一笑；历经四十余年发展，如今球场上的景象早已判若两样，竞技水平实现质的飞跃。在过去 45 年间，这项赛事走出了众多冠军选手。其中 12 人日后登顶全日本单打冠军，14 人入选奥运代表队，更有 9 人站上奥运会领奖台。自福原爱大放异彩之后，HOCA-BA 少年赛就成为顶尖选手的成长跳板。尤其是 2001 年 HNT（少年国家集训队，Hope National Team）成立后，赛事与 HNT 深度联动：成为面向少年选手与教练员的信息交流平台，持续激发选手潜力、争取国际大赛参赛机会，为日本选手实力提升、国际赛场成绩进步立下汗马功劳。从这个角度来说，HOCA-BA 赛事发挥的作用极其重大。深耕低龄阶段基础打磨的培养模式最早由中国开创，而日本搭建起 HOCA-BA 赛事搭配 HNT 的完整体系，为全国的孩子、家长与教练树立了清晰的成长目标，这正是日本能够稳居世界乒坛、成为仅次于中国的稳定强队的核心原因。实地采访能够明显感受到，选手们的打法高度适配现代乒乓球，扎实的基本功背后是日复一日不间断的训练积累。选手能够自如挥洒正反手，赛场战术调度的老练程度甚至不输成年选手。近些年的代表人物，户上隼辅、篠塚大登、早田希娜、桥本帆乃香、大藤沙月等人虽不曾拿下 HOCA-BA 冠军，但都曾在这项赛事中取得靠前名次，足以证明这项赛事是日本顶尖乒乓球人才的培育根基。毫无疑问，HOCA-BA 未来仍会持续发掘承载日本乒坛未来的新秀，成为印证少年选手天赋潜力的舞台。但与此同时，HOCA-BA 作为 “通往未来的大门”、衔接 HNT 的人才通道这一格局，也催生了诸多难题。

◾️低龄化热潮加剧，存在身心透支与运动损伤风险第一，参赛年龄持续走低的趋势不断加速。采访众多在 HOCA-BA 赛场崭露头角的孩子后得知，不少人三四岁便开始接触乒乓球。绝大多数并非出于自身意愿，而是由家长引导开启训练。如果只是以玩耍的心态享受乒乓球固然很好，但不少孩子渐渐开始只追逐胜负，乒乓球变成严苛枯燥的 “训练任务”。在预黄金年龄（4–8 岁）、黄金年龄（9–12 岁）、后黄金年龄（13–15 岁）—— 也就是孩子神经系统与运动能力高速发育的关键时期，集中投入乒乓球训练，确实能在竞技层面形成巨大优势。但与此同时，过量训练会埋下动力衰退、严重伤病的隐患。小学阶段，短短一两年的发育差距就会造成实力悬殊，因此家长和教练纷纷要求低龄孩子开展脱离玩乐性质的高强度专项训练。

◾️离家追梦的抉择，牵动整个家庭的生活剧变第二，少年选手所处成长环境发生巨大变化。在 HOCA-BA 取得优异成绩的选手，常会收到强队邀约，大多是初高中一贯制私立学校或是 JOC 精英学院。不少孩子在小学毕业（甚至更早）就离开家人，入住宿舍集体生活。换言之，孩子能和父母朝夕相伴的时光实际只有 12 年。这段经历固然可以磨炼独立意识、懂得感恩父母，但敏感的成长期要在陌生环境中和同辈对手朝夕相处。单从乒乓球竞技强化的角度看，“离家专心练球” 或许是最优选择，但很难判定这件事对孩子整个人生而言究竟是利是弊。也有不少家庭选择举家搬迁至孩子就读的学校附近。孩子在 HOCA-BA 的成绩，直接决定了整个家庭的生活规划。对孩子而言，父母陪在身边会更有底气；但在外人看来，一名小学生的竞技成绩，却左右着全家的未来。即便孩子在 HOCA-BA 大放异彩，也没有人能保证他未来一定能成为全日本冠军或是职业选手。

◾️学业、睡眠被挤占，第二职业前景引人担忧第三，学业与生活作息的问题。以 HOCA-BA 顶端为目标的孩子，从小就要接受长时间、专业化的训练。代价往往是压缩学习、睡眠以及和同龄伙伴玩耍的时间。尤其是睡眠不足，会直接影响身心发育。休息不足不仅会阻碍身体成长，也难以实现精神上的休整恢复。此前采访的一位家长曾说：“孩子的目标是未来身披日本国家队战袍，要靠乒乓球谋生，学习没有必要。” 但没有人能在小学阶段预判孩子能否走上职业巅峰，伤病随时可能终结运动员生涯。过去主流路径是读完中学、高中、大学持续练球，之后进入企业乒乓俱乐部。可就算成功加入实业团，如果忽视本职工作，三十多岁退役之后，也很难在职场长期立足。如果幼年阶段完全偏重乒乓球，荒废学业与基础社会常识，未来转型第二职业时必然举步维艰。当然，本刊《第二职业》专题里诸多前辈已经证明：乒乓球磨炼出的毅力、坚持与拼搏精神，在步入社会后会成为强大的优势。也正因如此，当下牺牲学业的现状才更令人忧虑。

◾️竞技拔高与项目普及之间出现失衡第四，“精英强化” 和 “大众普及” 的发展失衡。日本乒协常说 “精英强化与大众普及如同车子的两个车轮，缺一不可”。可现实是二者虽彼此关联，属性却相互矛盾。越是投入资源深耕小学生精英培养，那些初中才通过社团接触乒乓球的普通孩子和顶尖选手之间的差距就越悬殊。部分地区出现顶尖选手集中在少数名校的现象，比赛强弱差距过大、观赏性不足，进而造成参与人口下滑。日本乒协除竞技型赛事之外，新增面向从未参加全国大赛的学校与选手的赛事，是十分合理的举措。另一方面，奥运、世乒赛夺牌带来的媒体曝光，确实也推动了乒乓球项目的大众普及。很难用同一套标准去衡量精英强化和大众普及，应当把二者视作独立课题分别应对。

◇HOCA-BA 这套独步全球、日本独创的体系，是造就日本乒乓球强大实力的优秀赛事。但如果过热的竞争态势持续升级，终有一日会给整个乒坛蒙上厚重阴影 —— 我们必须时刻铭记这个无法回避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