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大师」与「大师的教学」分开来看
今天我忽然联想到邬斯宾斯基之于葛吉夫,David Bohm之于J. Krishnamurti,有一种相似场景。
邬斯宾斯基与David Bohm到了关系后期,都不再把老师本人视为教学的实践成果,却也没否定教学的价值。
邬斯宾斯基自1915年起追随葛吉夫,承认他揭露了一套前所未见的系统知识。但1917年葛吉夫突然解散团体后,他的信任开始动摇,此后更无法理解葛吉夫的行事方向。
《探索奇迹》书中,他说过:「我必须承认,从这一刻起,我对G.的信心开始动摇。问题究竟出在哪里、究竟是什么特别触怒了我,即使到了现在,我仍很难说清楚。」
「从这一刻起,我开始将G.本人与他的思想分开。在此以前,我从未把两者分开。」
他表示,自己虽然仍对葛吉夫的Work深感兴趣,却「无法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也不明白它的方向」。
1924年,他正式与葛吉夫分道扬镳,开始独立教学。
他并非认定「葛吉夫所教的一切都是假的」,而是肯定葛吉夫曾传授重要知识,但他本人已不再值得信任或服从。因此,邬斯宾斯基把教学与老师分开,保存宇宙射线、记得自己、自我观察、诸中心、诸我、机械性等内容,拒绝葛吉夫后期不可预测、强制而高度个人化的领导。
他曾表示,葛吉夫早期的教学,要求学生,不要相信自己尚未验证的事,也不要做自己不理解的事。可是后来的葛吉夫却会「要求人们接受他们并不相信的事,去做他们并不理解的事。」
这使得邬斯宾斯基认为葛吉夫违背了自己的教学。
最终,邬斯宾斯基要求自己的学员不要去接触葛吉夫。
我可以同理邬斯宾斯基曾有过的迷惑、挣扎与痛苦。面对一位曾经深信、追随,却渐渐无法理解与信任的老师,他始终保持克制,没有公开留下更多批判葛吉夫的言论,也没有详细披露自己所经历的心理煎熬。
后来有人问他是否后悔遇见葛吉夫,他回答:
“Never. Why? I got very much from him.”「从来没有。为什么要后悔?我从他那里得到了很多。」
他既未否定从葛吉夫那里获得了重要教学,也不让自己受制于葛吉夫;通过将老师与教学分开,他走出自己的道路,重新建立界线与主体性。
再来谈谈David Bohm。
David Bohm与J. Krishnamurti的关系更具悲剧性。两人从1961年起密切对话二十多年。Bohm不只敬重K的思想,还相信K的大脑已摆脱普通人的制约,是「人类能够彻底转化」的活证明。
克里希那穆提也因为Bohm的大科学家身份加持,声势愈加水涨船高。
1984年前后两人发生严重冲突。当Bohm提出质疑时,K没有与他平等探究,还指责他背叛、不忠。对Bohm而言,这不只是失去一位朋友,而是精神典范的崩塌:一位终生反对权威、心理依赖与自我防卫的人,面对别人质疑自己时,竟也会要求忠诚、排斥异议。
到了1991年,Radha Rajagopal Sloss出版《活在K阴影下的人生》,揭露K与亲密合作伙伴Raja的妻子Rosalind长达数十年的秘密关系,以及怀孕、堕胎等内情。
此时已经生病住院的Bohm拒绝阅读此书,朋友却不断打电话给他,津津乐道书中的内容。据他的朋友兼传记作者F. David Peat记载:「这对Bohm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Bohm尤其不能接受堕胎之事,并怀疑是否出自K的劝说。他认为K十分虚伪:K曾亲自向他强调独身的重要,自己却长期隐瞒这段关系。
据Peat记载,Bohm当时觉得,自己曾把K奉上神坛,视为父亲般的人物,如今却发现这个人可能一直是个「冒牌货」。
更痛苦的是,他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责问自己为何会把K理想化多年,而没有察觉其中的矛盾。
此时Bohm已陷入严重忧郁,《阴影》的出版又给了沉重打击。
Bohm在《阴影》一书出版的隔年过世,我判断Bohm最后病情恶化与此书出版有相当程度的关连,不然David Peat不会说出「造成毁灭性打击」这样的话。
Bohm最终仍肯定K对恐惧、自我欺骗与心理时间的洞见,只是不再相信这些洞见已被K实践出来。
今天我的联想,就用这句话来收尾吧!
将「大师」与「大师的教学」分开来看:邬斯宾斯基保留第四道,放弃对葛吉夫的服从;Bohm保留与K共同探究所得的洞见,放弃对K本人近乎宗教性的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