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关于毛乌素沙漠治沙史的档案,里面有段记录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坠得慌。
一个怀孕9个月的女人,在能见度不到五米的沙尘暴里,连人带树苗从高陡的沙坡上直接滚了下去。
停住的那一刻,上百斤的树苗死死压在她的肚子上,而她的裤腿,已经被血水彻底浸透。
把时间倒回1985年。19岁的殷玉珍被父亲半卖半送,扔进了这片四周十公里连个鬼影都没有的沙漠。
风一刮,碗里一半是饭,一半是沙。
要么被沙子活埋,要么种树挡住沙子。她选了第二条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连命都不要的种树机器。
第一胎早产,命大活了下来。到了怀老二,肚子已经隆起9个月大,她照样每天背着几十斤的树苗在沙地里跋涉。
狂风卷着黄沙抽打在脸上,她脚底猛地一滑,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顺着沙丘往下砸。
树苗的尖刺划破了衣服,黄沙灌进嘴里,直到重重地撞在坡底。
她哆嗦着推开压在肚子上的那捆树苗,一低头,孩子的头顶已经在血泊里露了出来。
就在这漫天黄沙的荒野里,二儿子掉在了沙子上。
她撑起上半身,刚想伸手去抱,手却猛地悬在了半空。
地上的男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一把抹掉孩子脸上的沙土,翻过身——因为剧烈的翻滚和重物的碾压,这小小的躯体从前胸到后背,皮肉绽开,几乎找不到一块好地方。
她没有喊。在这个连回声都没有的死地里,喊给谁听?
她脸色惨白,双手抠进干硬的沙土里,指甲缝全被粗沙塞满,就这么硬生生地在原地刨出一个浅坑。
按沙漠里的风俗,夭折的小孩不能掩埋。她把那个血肉模糊的婴儿放进坑里,敞着口,转身一步一摇地走回了风沙里。
一个月后,她提着水桶路过,小家伙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沙坑里。
第二个月,她再去看。坑里空了。
只有几步远的地方,荒凉的黄沙上,孤零零地掉落着一块小小的头盖骨。
野兽来过了。
殷玉珍回到那个破土房,在炕上直挺挺地躺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她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重新背起树苗,又走向了那片吃人的沙漠。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殷玉珍用这双手,在这片死地里硬生生砸出了七万亩的绿洲防沙林。
有人说,这林子里的每一棵树,都是她拿命换来的娃。
用自己亲生骨肉的命和半生的血泪,换七万亩死沙变绿洲。这是被绝境逼出来的求生本能,还是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