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四年正月初三，乾隆走了。

消息还没传遍京城，正月十三，一道圣旨就从紫禁城发出来，二十条大罪，一字一字砸在和珅头上。

十天。

新皇登基，不急着论功行赏，不急着立威示恩，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人拉下来。这说明什么？说明嘉庆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和珅这个人的故事，得从他的出身说起。

乾隆十五年，也就是1750年，和珅出生在一个满洲旗人家庭，正红旗，父亲是福建副都统。听起来还行，但和珅三岁不到，母亲生第二胎时难产去世，没几年父亲也撒手走了。两兄弟从小跟着一个老家丁，还有一个念旧情不肯离开的老嬷嬷，就这么把日子撑过来了。

没有靠山，没有父母，家道也谈不上多殷实。这样的孩子，按正常逻辑，不应该有什么前途。

但和珅进了咸安宫官学。

这是专门为旗人子弟开设的学堂，教的东西不少——满文、汉文、蒙古文、藏文，四门语言，再加上骑射武艺。普通孩子学一门就够呛，他全学了，而且学得很扎实。后来他能在朝堂上应对各方，能跟外国使节周旋，根子就在这里。

但语言好、学问扎实，这年头有这本事的人不少，不一定能出头。

和珅出头，靠的是另一件事——他会看人。

乾隆四十年前后，和珅在銮仪卫做事，是皇帝仪仗队里的一名普通官员，每天跟在御辇旁边，负责维持秩序。有一回，宫里一个女囚逃跑了，乾隆大为光火，随口引了一句《论语》里的话，意思是：笼子里的虎和犀牛跑出来了，这是谁的责任？

其他人都愣在那儿，没人敢接话。

和珅站出来，不卑不亢接了下句：这是看守的人失职，责任在他，不在别处。

乾隆抬起头，仔细看了看这个年轻人。

就这么一个细节，和珅的命运拐了个弯。

此后几年，他升得极快，快到让满朝文武看不懂。乾隆四十一年，他才二十六岁，就已经兼任户部侍郎、军机大臣。这是什么概念？军机处是清廷的核心决策机构，能进去的哪个不是历练多年的老臣？他二十多岁就坐在里面，很多人连资历都不够给他磨墨。

接着是一连串头衔：内务府总管、崇文门监督、领侍卫内大臣……有人数过，他在鼎盛时期同时兼任的要职，多达四五十个。这不是做事，这是把权力的每一条线都攥在自己手里。

乾隆四十五年，他的儿子丰绅殷德娶了乾隆最宠爱的小女儿固伦和孝公主。这门婚事一定下来，和珅跟皇家就成了实打实的姻亲。

1793年，英国使团来华，领队就是马戛尔尼。这趟出使最终以不欢而散告终，但马戛尔尼在中国待了好几个月，走了不少地方，见了不少人。他回国之后写下的见闻里提到，接待他的那位大臣，才是这个帝国真正说话算数的人。这位大臣，就是和珅。

外国人能看出来，满朝文武当然也心里清楚。

但乾隆还在一天，就没人能动他。

嘉庆名义上登基是乾隆五十九年，但老皇帝实行的是"训政"，一切大权仍在自己手里，嘉庆不过是个走过场的名义天子，连政务都没资格直接处理，遇到大事还得先请示和珅，再由和珅转呈乾隆。

嘉庆心里憋着什么，不难想象。

正月初三，乾隆驾崩。

嘉庆等到初八，下旨让和珅守灵，名义上是让他尽臣子之礼，实际上是先把人扣住。正月十三，二十条大罪公布，条条都是实打实的重罪：私藏的财物中有御用规制的物品、家里的房屋僭越礼制、私下与外藩王公往来……每一条单拿出来都够压死人。

正月十八，一段白绫赐下，和珅在狱中自尽，年四十九岁。

抄家的结果让户部官员目瞪口呆。

光是账面上能折算的金银财宝，就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田产、当铺、商号遍布各地，库房里还有几十万斤人参。民间后来流传一句话：和珅跌倒，嘉庆吃饱。这话粗，但不是没道理。

这是和珅的结局，也是他这辈子某种意义上的必然。

权力聚得越多，离皇权的边界就越近。他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乾隆一个人的信任上。那个人在，他什么都是；那个人不在了，他什么都不是。

旁边坐着一个等了多少年的人，手里攥着名单，一天都不愿意多等。

有些人以为自己站在顶上。其实那不是顶，是悬崖边。


【主要信源】
1. 《清史稿·和珅传》，赵尔巽等撰，中华书局，1977年
2. 《清实录·仁宗睿皇帝实录》，嘉庆朝，中华书局影印本
3. 《和珅传》，冯佐哲著，吉林文史出版社，199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