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说,他不想考研了。
我听了,半晌没有说话。窗外的天,灰灰的,像一块搁久了的旧抹布,沉沉地压着。饭桌上的碗筷,还那样摆着。我们父子俩,便隔着这一桌的杯盘,沉默着。
这两年,他是一路奔着保研去的。那样地用力,那样地不肯松劲。我看着他,像看着一头在悬崖边上,拼命往上攀的小兽。可那保研的名额,到底是被挤了出来。那滋味,我知道。是一腔子的热望,忽然间,便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冷得人牙关打颤,心里头,却有一股子不甘的、酸楚的、说不清的闷火,在烧着。
我跟他说,要看长远些。这世上,没有一步路,是白走的。又跟他说,要顺其自然。有些东西,你越急着去够,它便越要躲着你。还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他听着,不言语。我又说,尽人事,听天命。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交给天意罢。
他忽然便开口了。说,他知道,他都知道。声音里,夹着一丝不耐烦的、硬邦邦的刺。他说,不愿听我唠叨。
我便不说了。只是看着他。他的眉头,是拧着的。像一团解不开的、湿漉漉的麻。他反反复复地,只说着那句:考研太熬人了。说那强度,跟高考一样,不,比高考还熬人。说身边的同学,家里人都劝他考。他这话里,我便听出来了。他其实,是不大想考的。那考研,于他,不是自己心里头长出来的、热腾腾的念想。而是旁人,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塞的、沉甸甸的包袱。
我又忍不住了。我说,升学的黄金时间,是有限的。一个人,一旦踏进了社会,被那朝九晚五的、零零碎碎的俗务给缠住了,那心气,那精力,便再难像现在这样,完完整整地,收拢到一本书上去了。这话,是从我自己这半辈子里,嚼出来的。我又说,本科毕业就工作,不是不好。只是,那研究生的文凭,在往后的许多个关口上,或许,会是一块更坚实些的、垫脚的石。他不容我说完,便打断了我。他说,工作三年,能力更强。他说得那样急,那样不容分说,像怕我一张口,便要将他那点好不容易才立起来的、颤巍巍的决心,给推倒了。
我便不再说那些大道理了。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听他说。等他说完了,喘着气,看着我时,我才轻轻地说了一句,孩子,你可以有自己的选择。我只是把我认知范围内的建议,说给你听。你长大了。你要能养活自己,不用我再养着你,我就很知足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便红了。他说,你这是道德绑架。
我怔住了。那四个字,像四根极细极细的、冷冷的针,轻轻地,便扎进了我的心里。不疼。只是有些凉,有些空。我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再解释什么。我只是低下头,喝了一口那早已凉透了的茶。那茶,是苦的。苦得人舌尖,都有些发麻了。
我是期望得太高了么?也许是的。我总想着,把我这半生里,那些用磕碰换来的、自以为宝贵的经验,都一股脑儿地,塞给他。我总想着,让他少走些弯路,少跌些跟头。可我忘了,这路,终究是要他自己去走的。那些个坑,那些个坎,那些个在深夜里,咬着牙,才能咽下去的委屈,也只有他自己,才能去一一地、尝个明白。我这样急急地、巴巴地,将自己的一颗心,都捧到他面前,于他,兴许,倒真成了一种沉甸甸的、甩不脱的,负担了。
我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一团团昏黄的光。那光里,有几个孩子,正在追着,跑着。那笑声,飘上来,脆脆的,亮亮的,像这沉沉夜色里,几点扑闪扑闪的、小小的萤火。我站了一会儿,心里头,忽然便松了下来。我对自己说,你的努力,已经做完了。那些你该说的,不该说的,你都说过了。剩下的,便是他自己的了。
这做父亲的,大约,便是这样了。像一条河。你流着,流着,便到了该拐弯的地方。那前面的,你是看不见了。你只能,不放心地,却也不得不,把自己,轻轻地,松开来。让他去流。让他去,成为他自己的一条河。而我,便站在岸边,看着。看着他,绕过那些我望不见的、属于他的,山川。这,便是我这做父亲的,最后一堂,关于“放手”的,沉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