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处暑
应该是暑气渐收才是
如今却是愈演愈烈的架势了
仿佛要将最后一缕热浪都倾数奉还给人间
檐角的铜铃纹丝不动
风，还在远方歇脚
庭前的梧桐筛下零碎光影
在地上描出淡金的轮廓
想来唐人偏在此时说“离离暑云散”
那云真就散得开么
倒更像一炉将烬的沉香
烟缕犹在虚空里打着旋儿，
忽而聚，忽而散
散作满庭游丝的叹息

案头新汲的水养着半枝白莲
瓣尖已染了淡淡的枯色
就像宣纸上未干透的墨痕
“荷尽已无擎雨盖”
可这亭亭的一枝不正是夏日最后的倔强吗花瓣坠在青瓷盏沿上
竟有了金石相击的脆响——
原来光阴也是有声音的啊
只是寻常的日子太满
听不见罢了

蝉声渐稀
偶尔几缕从疏柳间漏下来
薄得就像撕碎的旧绸
倒是蛩吟起了势
在苔痕斑驳的墙根下试着新弦
古琴谱里有个指法叫“虚按
声在弦外大约就是这般光景吧
宋人诗云“秋宵睡足芭蕉雨”，
此刻虽无雨，却有露
正在那片将黄未黄的芭蕉叶上
聚一粒，又聚一粒

夕光漫过窗纸时竟染出了晚唐的色调
不知谁家的笛声隔着巷陌传来
断断续续
像在翻译某个失传的曲牌
案上茶烟渐直
直得像山寺香火
直得让人想起韦应物那句“空山松子落”
其实不必有松
此刻每粒微尘的沉降都带着秋天的重量

掌灯时分
忽见纱灯罩上栖了只绿螳螂
薄翅收拢如合十的掌
它可知道
再过些时日连月光都要带上霜色了
但此刻暑热未消，秋意未浓
刚好够一炷香的时间让夏天合上它的经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