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我爸从车站捡回个弟弟,养了9年,他亲爹妈找上门把他接走了。谁也没想到,30年后他以副县长的身份来我们镇视察,站在人群里一眼认出我,当着满院子人的面喊了声:“姐。"
我至今记得那个冬天的傍晚,我爸用军大衣裹着一个半大孩子进门,眉毛上结着霜,嘴里呵出的白气把灯泡都罩模糊了。
“车站捡的。”他把孩子往炉子边一推,“饿晕了,先给口热的。”
那孩子瘦得颧骨支棱着,捧着搪瓷碗喝粥时,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像是要把碗底凿穿。我那年十二,正趴在桌上写作业,抬头看他一眼,他立刻把碗放下,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小声叫了句“姐”。
这一叫,就叫了九年。
他叫陈俊凯,不爱说话,但手脚勤快。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把我爸的自行车擦得锃亮,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钻进厨房帮我妈拉风箱。邻居都说我爸捡了个便宜儿子,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眯着眼笑:“啥便宜不便宜的,多双筷子的事。”
可这双筷子,一多就是九年。九年里他个子蹿得比我还高,声音从细弱变得低沉,唯一没变的是那声“姐”,叫得清脆,像小时候一样。我出嫁那天他忙前忙后,背我上婚车时我趴在他背上,感觉他肩膀抖得厉害。回头看他,他站在人群里,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喊出那声姐。
他亲爹妈找上门那天,也是冬天。两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人站在院里,女的捂着嘴哭,男的摘下眼镜擦了又擦,说当年生意失败把孩子寄养在亲戚家,亲戚出了事孩子就丢了,找了整整九年。陈俊凯躲在灶房不肯出来,我妈红着眼去拉他,说:“好孩子,到底是你亲爹妈。”
他走的时候全村人都来了。他站在院门口,突然转过身,冲我爸磕了三个头,又冲我妈磕了三个。然后他看向我,嘴唇翕动,那声“姐”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一股白气,散在风里。
这一散,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能改变多少东西?镇上的柏油路铺了又补,我鬓角的白发拔了又生,当年嫁过去的村子如今也划成了街道。我早已不年轻了,每天在镇上的小学门口摆个早点摊,炸油条蒸包子,日子过得像灶上的水汽,轻飘飘的,一天接一天。
那天镇上特别热闹,说是有大领导来视察。我正往锅里下油条,听见鞭炮响,抬头看见几辆黑色轿车停在镇政府门口,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人往里走。我愣了一下,那走路的姿势,那挺直的背,有点眼熟,但没细想。
说来也巧,视察的路线正好经过我的早点摊。人群涌过来时,我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筷子。等我直起身,发现那个中年人停在了我面前,其他人都跟着停下来,齐刷刷看着我。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他老了,两鬓有了霜,眼角的皱纹刻得深,可那眉眼,那抿着嘴唇的样子,分明就是陈俊凯。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油锅边上,溅起几点油星。
他站在人群里,穿着板正的夹克,身后是随行的干部和记者。我看着他的脸,嘴巴张了张,想说“俊凯”还是“领导”,还没想好,他突然开口了。
“姐。”
声音不大,却像把三十年的风霜都化了。院子那么多人,突然就安静了。
我愣了愣,鼻子一酸,应了一声:“哎。”
那天的视察后来怎么样,我不太清楚。只记得他走过来,像小时候那样站在我旁边,低头看我锅里翻腾的油条,说:“姐,给我来两根,好多年没吃你炸的了。”
我炸了四根,包在油纸里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眼睛却弯了。旁边有人小声提醒他时间,他摆摆手说:“不急,我跟我姐说几句话。”
三十年前那声没喊出来的“姐”,三十年后当着满院子的人,他喊出来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些缘分不是血缘能说清的,也不是时间能磨掉的。它就像一粒种子,种在了那个冬天的傍晚,经过三十年的风吹雨打,终于在一根油条的热气里,开了花。
后来镇上人都说我命好,有个当副县长的弟弟。我笑笑不说话。他们不知道,我惦记的从来不是那个副县长,而是那个当年在灶房里躲着不肯出来、最后背着行李一步三回头的男孩。
有些情分,和身份地位无关。它只是一个孩子饿晕在车站,被一个普通的男人捡回来,从此有了一口热粥,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叫了九年的“姐”。
如今他回来了,还是那声“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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