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翔：后梁第一谋臣的知遇之殇。

朱温死后没几年，后梁灭亡的那一天，敬翔在宫中自尽。他留下一句话的意思大致是：先帝待我如此，我无颜独活。

一个跟了朱温三十年的谋士，在朱温的儿子葬送了帝国之后，选择用死来结束这段君臣关系。

这份忠，沉甸甸的，但也值得细看，他忠的究竟是什么。

敬翔，字子振，同州冯翊人，读书人出身，早年科举不第，流落汴州。五代乱世，科举出身的文人处境很尴尬，天下打仗靠武将，坐稳位置靠刀枪，文人的用武之地在哪里？

他最初靠给人写笺启为生，文笔受到赏识，辗转被引荐给朱温。

朱温是个直接的人，见了敬翔，很快发现这个人懂兵、懂谋、懂政务，不是只会咬文嚼字的书生。
于是重用，从此开始了长达三十年的君臣关系。

敬翔在朱温麾下，做的是"运筹帷幄"那类的活。

朱温打仗，敬翔在后面出谋划策。朱温处理政务，敬翔帮他把粗糙的想法变成可以执行的决策。文书、战略、外交，几乎都经过他的手。

《旧五代史》对他的评价是"梁祖之有天下，翔之谋为多"，后梁能建国，敬翔的谋划功劳很大。

这话不是溢美之词。朱温从一个叛黄巢、投唐廷的武将，一步步吞并中原，最终逼唐哀帝禅位，建立后梁，这个过程里政治操作的细腻程度，离不开敬翔这样的谋士在旁边撑着。

朱温对他的信任，也确实到了相当程度，军政大事，经常先问敬翔再决定。

敬翔对朱温的感激，有一个很实在的背景。他出身不高，科举失意，在乱世里本是一个随时可能消失在历史缝隙里的人。是朱温把他从籍籍无名的状态里拉出来，给了他施展才能的舞台。

这在五代这个时代，意义非凡。

五代的武将出身不看文凭，看的是你有没有用。敬翔的"用"，被朱温看见了、用足了、也回报了。他在后梁地位极高，是真正意义上的核心谋臣，不是摆设。

所以他的感恩，不是虚情假意的表态，是有实质内容的：朱温给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被需要、被信任、被重用。

朱温晚年荒淫暴戾，疑心极重，杀了不少功臣。

敬翔也在这种压抑的环境里战战兢兢地活着。朱温被儿子朱友珪弑杀后，后梁进入内乱。敬翔在这段时间里的处境非常微妙。

他是老臣，资历最深，但新君对他未必信任，他的意见也未必被采纳。

《旧五代史》记载，后梁末年，敬翔多次进谏，指出军事部署的错误，均不被听从。他眼睁睁看着后梁一步步走向灭亡，却无能为力。

这种感觉，对一个谋士来说是最难受的，不是不知道问题在哪，是说了没用。

923年，李存勖的后唐大军攻入汴州，后梁末帝朱友贞自杀，后梁灭亡。敬翔在这一天，自尽殉国。

他死前据说留下了表达心迹的话，大意是：先帝（朱温）对我有如此大恩，我没能帮他守住这份基业，无颜苟活。

这个选择，放在五代这个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出。

五代的武将，降了又降、反了又反，换主子如换衣服是常态。李存勖手下很多将领，前身都是梁将。敬翔不降，选择死。

说敬翔是忠臣，大体没错，但值得细分一下忠的对象。

他忠的，与其说是后梁这个政权，不如说是朱温这个人，以及他与朱温之间那段三十年的君臣情谊。

后梁末年那几位皇帝，敬翔对他们并没有特别深的效忠感，他进谏不被听，牢骚话也留下不少，心里对这个败家子辈的君主未必有多少尊敬。

但他对朱温，是真的有感情的。

朱温对他有知遇之恩，这是他一生的起点。后梁灭亡，对他来说不只是政权更迭，是那段关系的最终落幕，他没办法带着对朱温的感激，去给灭了朱家天下的人磕头称臣。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死，是一种人格完整性的坚守，而不仅仅是教条意义上的"忠君"。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里为敬翔单独立传，评价颇高，认为他是五代谋臣里少见的有真才实学又有节气的人。这个评价是公允的。

五代一百年，文人谋士里能做到"有谋、有用、有节"三件事同时成立的，屈指可数。

敬翔的故事，是乱世里一种特定的人生完成方式：他找到了一个值得追随的人，把全部才华押了进去，然后在那段关系的逻辑终点，用自己的死做了最后的注脚。

说他冤，倒谈不上。说他值，也因人而异。

但说他真，大概没什么争议。

参考资料
《旧五代史·敬翔传》，薛居正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新五代史·梁臣传·敬翔》，欧阳修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资治通鉴》卷二六八至二七一，宋·司马光撰
《五代史略》，赵钟麒著，人民出版社，1985年
张国刚：《中国历史上的五代十国》，中华书局，200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