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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清歇在一棵山楂树下。天下到处都有山楂,但山东的格外好,青州的出奇好。东昌府的虽

张清歇在一棵山楂树下。天下到处都有山楂,但山东的格外好,青州的出奇好。东昌府的虽然没有那般好,但有着桃花的芳香、杏花的情态,瘦长的他只是一靠,皎白就纷扬满头。他紧绷地枕着清洁的落瓣与初茂的莓苔、盖着明净的月与才舒的夜,辜负了很好睡的一张榻,辜负了只有还没有步入青年的人才有的倒头即昏。若明日没有一场恶战,他该在这水边停留到日上三竿。

东来的凤凰,是诚心地守候着这众稚且狂的小将,瑟瑟地抖着缀满露水的华羽。祂们停落在枝上,雪又轻轻地散出一横绿意,如同千百年前还没有被湖水凿毁的梧桐林那样。齐人的传说中,这对凤凰的子嗣在恶龙东驱的江荇上建立了府城,又用身殉抵住了西流的波涛。在彰德府长大的张清,本不该笃信这样的传说,晋地有自己的传奇——可他有一颗澄净的心灵,像装下提携玉龙为君死的道理那样,轻易地把这个传说也装进梦中了。

他还笃信:一方的水土滋养一方的儿郎,而泥土上修筑的大道又把儿郎送向远方,远方亲昵地送来秋波,将军们就像新郎官一样奔赴洞房。年青的新婚的张清,因此格外鄙薄同样境遇的董平。就在一年前张清还是个兵士,落在队伍的后乘,挤挨的甲胄中渴慕地吸吮着初做都监的董平的荣光。好张狂、好轻薄的郎君呵!他碾着堆织锦绣的长路,卷着如日照雪的白衣,用一双茁壮的臂膊攀举着一对银龙,仕女清姬落在枪头的红帕喧耀着他的得意。迅雷一样的鼓声吹拂起脂腻的红帕,捧出一双多情的宝石一样的眼睛、一张绯红的芙蓉一样的脸庞。

胯下的骊,招摇地将他驼进府衙,那难称宏伟的城楼、少经修缮的砖石、斑驳落漆的红门次第地绽出光华——东平府苦程万里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久矣!女人们挨挨地涌在栏杆,发出柔润的鸾鸟般的腾告:东平府这薄情的妇人再坐婚床,新郎官不似芦苇东倒西歪、不像熊罴满口腥臭。人间常见淑女佳丽,官家的高阁束着三千六百个,而草野水泽又藏着数不清的精怪仙女,有鬼有狐......美男子却是少之又少,懂得像董平一样用紫丝绦与杜鹃花修饰自己的美男子更是凤毛麟角。

芳与泽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

愈美丽愈发修饰,愈修饰愈发出奇,愈出奇愈发锋利,匣里一直银剑,素裹着光白的金属色泽的鞘,那就是董平了。云包裹着铁,铁捧着云,云压着暗沉沉一片天,天又踩过红泥。那日真是穷尽全州府之力的狂花乱卷,民众心甘情愿地为此多享用半年的野葵。黑马上的年青都监鼻翼翕合着杜鹃花、阁台祭神的香火与金戈相触的味道,睫毛动情地颤着,忽然转开明眸,旺盛的火彩就像被他催动疾奔的马,闪电似地照亮都监府的整张门厅。

骊静而和顺地立在台阶上,董平昂扬的头也静婉地和程太守相对而垂,啧啧些守家卫国、迎来送往的官话。看来董平若想懂礼数,是十分懂得礼数的。张清自己做都监那日,董平就极有礼数地未乘马、卸银甲、不簪花,同刘太守一道站在东昌府都监门厅的门前。然张清心里并不十分地满足,也不因为董平的谦恭而感受到一丝一毫游街时的春风得意。因为天濛濛的,人的手要来撑伞,便不能洒下那样多的香花薜荔。因为他胯下的小骢和他一样初出茅庐,在掺了水的号声中怯怯地迈步。因为他长于窈窕而董平长于美丽。因为他爱着的青衫似乎没有影射淡淡的金色、他鬓边一簇一簇的梨花不那么庞大夺眼、他......

骢慢慢地淌过水,纤长的马儿使他轻易地扫过人群的光景,与董平骑在骊上看到的相同又不同。花闪闪、叶佻佻、人幢幢、烟渺渺,只是没有日影西摇下秾丽的红,他是隔雨观美人,雨如绿罗幌。若没有董平那日的风采,年纪轻轻做都监似乎也有些枉然了。天公不就我!张清懊恼地想,自惭让他的葵花宝蹬也不亮了、朱缨也不红了、雉尾扫着靴背,倒有些烦躁了。

他恍然于那日的艳色,一直到他站到了雨幕后素衣的玉俑般立在檐下眺望他的董平身边,任刘太守为他坠马执蹬,他目野中所有的依然是那一日的董平。程太守该同样地把都监大人奉为神明吧,以祈秋毫不犯、草莽无侵?那些软弱的清癯的只捧得起一顶乌纱帽的手,应如只得一女的岳丈,把骄横的女婿请到上座,以承香火。听说他家里当真也有一位小姐,不知会不会在屏风后递出含羞的凝睇?

他忽视了自己乌黑的鬓角与粉红的素靥,已然宽健的臂膊与柳条般的腰身。成为他,击败他!若不能,也该让他真心诚意地如当日做小校的自己一般,在兵群中无限地仰望着一轮新升的星。顶好让董平拜下,折服于自己的飞石手段,钦佩于自己的铁胆忠心,三催四请地要与他结为异姓兄弟。他坠入纯粹的嫉妒与倾慕的搏斗中,目光冷冷、容色淡淡、牙关紧紧,像只与赤豹媲美攀爬的幼虎。骤然,他听得耳边催鼓声急,浩荡高远:

既不我嘉,不能旋济。视尔不臧,我思不閟。陟彼阿丘,言采其蝱。......

他还会唱歌!这又是自己所不通的了,张清愤愤地想。还会什么?箜篌、舞蹈、三弦,一并拿出来,管你的词中有郁郁不得志,你的曲中有碌碌求功名,你的律中有脉脉难成语,今日也是为了我这年青的小都监而贺!随着歌声的高冗,他觉得头脑清爽,那本就不曾上锁的壮志雄心被打开了,他该一同落入池中,转徙不停。那声调好像越来越高,曲速越来越急,那逐渐不是董平的歌声,不只是董平的歌声了。

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张清灰溜溜地从树下爬起来,恼恨于梁山泊竟有这样多识字又嗓门大的野人,还会古时的风之歌,多半也是董平教来挑衅的了。他抬头望一眼天色:月沉东天,春日高升,正好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