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有句私下流传的话:论手段,朝中没有人比太平公主更像她的母亲武则天。
这话并非谄媚,而是实情。
太平公主是武则天最小的女儿,自幼便深得父母宠爱,封号"太平",一生却从未真正平静过。她生于权力的最深处,也死于权力的漩涡之中,七十年大唐风云里,她用自己的方式,把一个公主所能触及的权势边界,推到了前无古人的地步。
她早年的婚姻并不顺遂。第一任丈夫薛绍英年早逝,之后武则天将她改嫁给武攸暨,凑合度日。但太平公主显然不是那种甘心困守内宅的女人。她在政治上的触角,从未停止伸展。
史载,宫中美男张昌宗最初是太平公主引荐给武则天的,之后她与另一名才貌出众的官员高戬相好,高戬官拜司礼丞,两人来往密切,朝野皆知。
然而祸事,往往从权贵之间的嫉妒开始。
长安三年,即公元703年,张昌宗兄弟在朝中势焰正盛,武则天对二人宠信有加,几乎言听计从。为了铲除异己、巩固地位,张昌宗兄弟将矛头对准了宰相魏元忠与高戬,诬告二人私下勾连太子党羽,意图逼宫篡位。这是一顶足以将人置于死地的大帽子。
武则天震怒,将魏元忠与高戬投入大狱,廷议定罪。审案过程中,张昌宗为了坐实诬陷,找来凤阁舍人张说,让他出庭作证,声称曾亲耳听到魏元忠说过大逆不道的话。张说面临一个抉择:顺着张昌宗的口径撒谎,或许能保住自身荣华;据实相告,则意味着得罪当红权贵,前途难料。
张说选择了后者。他在殿上直言,张昌宗所言是逼他作伪证,他不敢以虚言杀害忠臣。此言一出,举殿震惊。武则天虽未追究张昌宗的诬陷之罪,但魏元忠因此得以免死,改判流放岭南。张说亦因违逆张昌宗的意思,随即遭到贬谪。
高戬却没能这般幸运。他与魏元忠同案被放逐岭南,不久便在流放地病死,再未能回到长安。
太平公主听闻噩耗,恨意入骨。
她很清楚高戬之死的来龙去脉,张昌宗兄弟的手脚干净不了。这份仇,她记了下来,只等时机。
不到两年,机会来了。
神龙元年,即公元705年正月,武则天卧病在床,朝政陷入混乱。宰相张柬之、崔玄暐,将领敬晖、桓彦范、袁恕己等人秘密谋划,决心趁此时机发动兵变,迎太子李显复位,同时翦除张昌宗兄弟。此举需要宫中内线的配合,太平公主便是他们拉拢的关键人物之一。
太平公主没有拒绝。她既有借机复仇的私心,又有参与改朝换代的政治野心,两者合而为一,顺理成章。
政变发生在正月二十二日夜间。张柬之等人率羽林军杀入玄武门,直奔迎仙宫。张昌宗、张易之兄弟在宫中被就地斩杀,首级悬示于众。武则天被迫禅位,太子李显重登皇位,是为唐中宗,大唐国号正式恢复。张氏兄弟一族,随后被诛。
太平公主等来了这一天。
中宗登基后,念及太平公主在政变中的扶翼之功,进封她为"镇国太平公主",增食实封至五千户,地位之隆,远超此前历代公主。她开始在朝中公开插手政务,府中宾客往来不绝,朝廷官员多有出入其门者,俨然形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政治势力。
然而权力从来不会停在原地等人满足。
中宗景龙四年,即公元710年,皇帝暴死,坊间传言颇多,疑点难消。此后韦后、安乐公主擅权,朝政再度倾颓。太平公主与侄子临淄王李隆基联手,共同发动了另一场宫廷政变,诛韦后、废少帝,拥睿宗李旦复位。
太平公主以为,她可以就此把控朝局,垂帘听政。
但她遇到了一个比她更冷静、更果断的对手,李隆基,也就是后来的唐玄宗。
玄宗先天二年,即公元713年,两人之间的隐秘较量终于摊牌。李隆基抢先发难,在太平公主动手之前将其党羽一网打尽,数名依附她的重臣当日伏诛。太平公主仓皇出逃,躲入山中寺庙,三日后被擒,赐死家中。
一代权谋高手,就此落幕。
她用半生替母亲武则天的帝国撑起一角,又用后半生试图以自己的方式续写那段历史。只是她终究发现,有些人是可以被打倒的,有些局面是可以被翻转的,唯独那把椅子,只能坐一个人。
【主要信源】
1. 旧唐书·卷一百八十三·外戚传,张昌宗、张易之传
2. 新唐书·卷八十三·诸帝公主传,太平公主传
3. 资治通鉴·卷二百零七至二百一十,唐纪二十三至二十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