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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的清晨,天色还泛着青灰,我骑上电动车,顶着像刀子一样的硬海风往县城车站赶。后

正月的清晨,天色还泛着青灰,我骑上电动车,顶着像刀子一样的硬海风往县城车站赶。后座上绑着的保温壶里,灌着丈夫爱喝的红糖姜枣茶,为了防凉,我特意裹了两层厚毛巾。到了车站,大巴车缓缓进站,我刚停稳车,就看见他贴着车窗玻璃往外张望。车还没停稳,他就从车门里挤了下来,比同车的人快了一大截。他穿着那件灰蓝相间的工装夹克,肩膀处磨得发白,脸被海风吹得通红,头发乱蓬蓬地竖着。他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老婆”。我一把扯下围巾,上去就抱住了他,闻着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海腥味和柴油味的气息,心里竟觉得无比踏实。
回家的路上,我骑车带着他,他坐在后座,胳膊紧紧环着我的腰。我忍不住数落他:“瘦成猴样了,在平台上没吃饭吗?”他在后头嘿嘿直笑:“吃了,食堂顿顿有鱼,就是老想你做的辣椒炒肉。”听到这话,我鼻子一酸,车把不由得晃了一下,他连忙扶住说慢点慢点。一进家门,他直奔浴室洗澡,我钻进厨房忙活开了。辣椒炒肉、干锅肥肠、清蒸鲈鱼,热油滋啦作响,香气很快填满了屋子。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从后面一把搂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闻着这味儿才叫家。”
这四十天里,他哪儿也没去,就在家扎扎实实地待着。他跟我一起去地里锄草,去镇上买种子,还主动揽下了给初二闺女开家长会的差事。周末闺女从学校回来,他骑着电动车带着她在村里转悠,逢人就介绍说这是我爸。闺女虽然嘴上嫌弃他烦,手却一直拽着他的后衣襟不放。晚上,他在灯下给闺女检查作业,数学题早就忘光了,就拿着草稿纸算半宿,实在不行还得打电话问我弟那道函数题怎么解。我笑他逞能,他挠挠头说,以前在平台上只能视频看个脸,现在回来了,总得干点当爹的实事。
临走的前一晚,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也没睡,黑暗中他摸索着拉过我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圈圈套在我无名指上。那是枚金戒指,凉凉的。他说这是去年平台发的安全奖,他攒着没动,上个月靠岸补给时托人从市里捎回来的。他说:“老婆,这些年你替我守着这个家,我没给过你像样的东西。”我攥着那枚戒指,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他翻了个身,从背后贴着我,把我的手包在他手心里,低声说:“再干两年,攒够了钱我就回来开个水产店,天天跟你一块儿睡觉一块儿起床。”
他走的第二十三天,我在家给我妈煎药,突然接到了他单位的电话。电话那头说,平台作业时吊臂上的钢丝绳突然断裂,他推开了旁边的新人,自己被扫到了右腿,已经用直升机送到市里医院了。我愣了一下,随后把炉子火一关,拿了身份证和银行卡,锁上门就往车站赶。大巴换地铁,地铁换公交,一路折腾到医院天已经黑透了。病房里,他右腿打着支架,脸上还有几道血印子。见我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老婆你咋来了,医生说问题不大,养两三个月就好。”我没说话,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扑过去捶他。他一边哎哟一边把我搂紧:“好了好了,以后咱不干了。”
那次出院后,他真的没再回海上。我们用工伤赔偿加上这些年的积蓄,在镇上盘了个小门面,卖米面粮油。他腿脚稍微有点不灵便,但骑着三轮车送货没问题。每天傍晚收摊,他把卷帘门拉下来,我坐在门槛上择菜,他拄着马扎坐旁边,讲今天送货的趣事:谁家老太好多给了两块钱,他追出去二里地还回去;谁家孩子偷吃花生米硌了牙,他帮着送去了卫生所。有天下小雨,卷帘门半开着,雨丝往屋里飘,我们挤在柜台后面的小折叠床上,他伸手把我往怀里带了带,说:“老婆,这日子真好啊。”我听着外面的雨声,觉得这辈子的惊涛骇浪算是真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