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已经累计运送超过1500万人次的高铁项目,为什么到了2026年上半年,印尼方国企联合体仍被报道出现约5.1万亿印尼盾亏损?这才是雅万高铁眼下最值得追的问题。列车上有没有乘客,答案已经非常清楚;真正没有得到证明的,是这些乘客创造的收入能否覆盖一个73亿美元级项目的资本成本。真正决定第二阶段命运的,恐怕不是客流,而是每一公里能不能赚钱。
这个数字甚至有些反常。Whoosh在2025年6月才突破1000万人次,到了2026年4月已经超过1500万人次,说明乘客增长并没有停下来。可同期资本端的压力并未同步下降,这表明雅万高铁现在碰到的并不是典型的“没人坐”,而是基础设施最麻烦的一种状态:使用价值已经出现,财务价值仍需要时间兑现。
2018年至2019年的马来西亚东海岸铁路与这件事高度相似,当时马来西亚认为原有成本和债务压力太高,一度暂停工程,随后与中国重新谈判,把项目成本由655亿林吉特降到440亿林吉特后恢复建设;但关键差异是,当年的ECRL是在大规模投入继续增加之前踩了刹车,而雅万高铁已经运营两年多。这意味着印尼现在犯不起“先扩大规模、以后再调整账目”的错误。
更值得注意的是,马来西亚当年的重谈并没有把项目谈死。到2026年5月,ECRL建设进度已经达到约94%,并准备进入测试和调试阶段,商业运营计划指向2027年1月。这个结果给印尼提了一个很现实的醒:大型铁路重新计算成本、线路和收益不是丢脸,真正危险的是明知原来的计算已经发生变化,还为了尽快开工继续往里面加钱。
放到雅万高铁身上,142公里这个数字尤其重要。雅加达到万隆,高铁确实把原来几个小时的交通时间压缩到约40分钟,技术效果没有什么可争议的;可高铁同时也是典型的高固定成本网络,线路越短,车辆、供电、调度、维护和融资成本越难在更大的客流范围内分摊,因此第一阶段商业表现不能简单外推到整个爪哇岛。
这恰好解释了一个看起来很矛盾的现象:为什么现有线路财务承压,印尼却依旧舍不得放弃泗水延长线?因为在雅加达看来,问题也可能恰恰出在“只修到万隆”。如果高铁继续向东连接爪哇岛更多人口中心和产业城市,旅程距离增加,航空和长途铁路替代效应才可能加强,单个旅客能够贡献的票价和综合消费空间也会提高,这才是印尼仍研究延长方案的经济动机。
但这里存在第二个陷阱。延长线能够扩大客流池,并不代表扩大线路一定能够扭转财务状况。一条新铁路如果需要再投入几十亿美元,新产生的折旧、利息和维护成本也会同时增加。对于印尼来说,真正需要计算的已经不是“泗水有多少人”,而是每增加一美元投资到底能够增加多少长期现金流,否则所谓规模效应完全可能变成规模化负债。
也正是在这个背景下,8月印尼政府突然加快调整KCIC股权结构才更容易理解。财政部长普尔巴亚确认,财政部计划通过旗下机构接管印尼方面60%的权益,相关程序力争最迟9月中旬结束,而指定机构还将负责处理未偿贷款。这个动作的意义不只是换一个股东,更像是在为下一轮商业模型重新搭平台。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时间点。早在4月7日,Danantara就曾表示债务重组方案制定完成;4月22日,印尼财政部长又表示有关方案已经完成、等待公布。可到了8月,雅加达还是进一步改变60%权益的持有方式。这说明印尼面对的问题已经超过“把利率降一点、把期限拖长一点”的层次,政府显然还在寻找一个能够长期装下这项资产的经营框架。
因此,中方下一阶段真正需要问的,也不该只是“本金什么时候还”。如果继续向泗水投入更大规模资本,中国更应该看新线路能不能把车站商业、土地增值、城市开发、旅游消费和交通接驳变成能够锁定的项目收入。几十年基础设施融资若主要靠票款兜底,任何客流预测偏差都会被时间放大,这种合作方式没有必要原样复制第二遍。
这和第一次竞标雅万高铁时已经不是同一道题。2015年前后,中日竞争的重点是谁能帮助印尼更快、更便利地得到第一条高铁;到了2026年,中国已经证明350公里时速的系统能够在印尼运行,技术能力早已不是最大悬念。第二轮竞争真正考验的是,谁能够设计出一个让铁路、城市和资本同时获益的商业系统,中国需要守住的优势也必须从建设能力进一步延伸到经营能力。
对于中国而言,这反而不是坏事。中国当然希望雅万高铁成为东南亚高铁网络的一块长期样板,但样板的价值不能只用“第一条350公里时速高铁”衡量。如果十年以后,人们看到的是线路越修越长、债务越滚越大,那技术成功也很难转化为商业信誉;如果经过一次重新设计后能够形成稳定经营模式,中国高铁在东南亚的说服力才真正上一个台阶。
马来西亚ECRL已经提供了另一种结果。2018年停下来谈条件时,外界一度把它视为中马基建合作遭遇严重挫折;八年以后,这条铁路已经接近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