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块9的夜校，是社区给你挖的坑

我住的小区，楼下活动室最近改成了青年夜校。门口贴红纸，毛笔字，摄影课9块9，咖啡课9块9，八段锦免费。年轻租客排队报名，群里转疯了，说终于有地方治精神内耗了。

我晚上散步，看见活动室灯亮着，一屋子人举着手机拍静物，老师站在前头，拿个补光灯，讲光比。挺像那么回事。

上周我在电梯里碰见住三楼的小李，九零后，做设计的，背着个帆布袋，袋上印着刚学的咖啡拉花。我问他课咋样。他苦笑，说学费是9块9，结课那天老师拉了个群，现在天天给他推茶具套装，说学摄影的得配个好壶，一套八百，群里一晚上卖了二十套。

我问他买没。他说没买，后来老师又推社工证培训，说考出来挂靠一年两万，再后来是周边一日游，一百九十九，包两顿素斋。

小李说，原来不是教我拍照，是教我怎么花钱拍照。

这事我特意去问了社区管文化的王主任，老熟人。他也不瞒，说现在街道有指标，要打造十五分钟品质生活圈，上面给一点补贴，场地是小区配套公建，免租，第三方机构来运营，机构赚的不是学费，是名单。

一句话，羊毛出在狗身上，猪来买单。

以前这活动室干嘛的，给老头老太打牌，做手工，业委会吵架也在这儿开。现在下午给老人跳广场舞，晚上让给夜校，周末机构租去搞亲子市集，收摊位费。老人没地去，挪到架空层，风一吹，牌都乱。

王主任说，这也是没办法，活动室水电要钱，买教具要钱，上面给的补贴只够贴个边，不找机构合作，这屋早锁了。机构肯来，图的就是这一屋子精准流量，都是二十到三十五，有手头余钱，有焦虑，想提升，最好忽悠。

所以你去看，夜校开的课，从来不是真手艺。真要学剪辑，去B站。真要学咖啡，去店里打杂。夜校开的是摄影，茶艺，香道，整理收纳，听上去精致，实际上全是消费主义的前戏。拍个照，发个圈，证明自己还在向上走，然后顺手把链接一点，报个更贵的班。

最阴的是，年轻人觉得自己占了便宜，9块9上一节大城市名师的课。其实机构算得清，一百个人报名，十个人买课，一个茶具八百，够他租三个月场地。剩下九十个人的手机号，打包卖给本地装修公司、婚庆公司、甚至网贷。过两天你就接到电话，问装修不，问贷款不，一问从哪知道你电话的，人家说社区合作方。

你自愿填的报名表。

我那个老同事，以前在报社管发行，他说这套路二十年前进小区送鸡蛋是一样的，送你两斤蛋，拿你电话，卖你一屋子保健品。现在升级了，不送蛋，送审美，送治愈，送情绪价值，卖你茶具，卖你考证，卖你旅游。

本质上，是公共空间被重新计价。

这活动室，产权是全体业主的，以前是大家吵架扯皮的地方，也是大家互助的地方。现在被包装成青年友好空间，身价上去了，但使用权被切走一大块。真正用得着的老人，被挤到楼梯间。真正想安静看书的年轻人，在群里被艾特着买茶壶。

小李后来没再去。他说最后一节课，老师站在台上，说你们以后就是同学了，要互相帮衬，然后发了一堆团购链接。他觉得不是上课，是进了个菜市场，只不过菜市场里卖的是梦想。

我劝他别太丧。9块9就当买了个明白，知道现在这世道，连治愈都要收流量费。

那些还在晒夜校结课照的，别急着感动。看看手机里新来的骚扰短信，看看家里堆着的没拆封的茶具，那就是你的学费。

真正的夜校，以前是扫盲，是教你识字算数，能干活。现在的夜校，是教你如何更优雅地掏钱。

社区也不容易，王主任跟我说，下个月还要开个银发夜校，教手机支付，教防诈骗。我猜，后面也是卖保健品。

一老一少，两头围猎。中间的活动室，干干净净，灯亮得晃眼。

你要问我，年轻人该去吗。我说去，带上耳塞，带上脑子，9块9听个响，别留电话，别进群，下课就走。

别信什么精神内耗治好了。能治好内耗的，不是9块9的摄影课，是下个月工资条多五百。

至于公共空间，以后只会越来越贵。你占着，就得交出点什么。以前交的是物业费，现在交的是注意力和通讯录。

这楼里，连风都是算过ROI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