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梦圆找到了。
在张良庙悬崖底下。
二十二岁,刚毕业,还没来得及站上讲台。
评论区有人问,为什么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是不是为情所困,是不是同伴遇险抛弃了她。这些问题现在没人能回答,也没有人忍心回答了。
一个活生生的二十二岁姑娘,就这么没了。
她的背包先被找到的。8月10日中午十二点左右,救援人员在张良庙附近的悬崖边发现了那个包,里面装着身份证。下午一点多,遗体在悬崖下方被找到。发现遗体的是个进山薅野韭菜的村民,在张良庙下方大约两百米的悬崖处。
7月26日晚,程梦圆还曾跟家属视频聊天。她跟母亲说因为下雨,第二天先不回家,准备去山下的景点逛逛,第三天再回。第二天一早,程梦圆从民宿退房,手机关机,再也联系不上了。
十四天。十几支救援队。有救援人员说,那段时间他们每天在山里走两万多步,拔高四五百米,在海拔一千两百多米的山区间来回搜索。植被浓密,杂草一米多高,断崖落差一两百米,一天衣服能被雨淋湿三回。就这么一寸一寸地找,最后还是靠一个村民发现的。
很多人问:她为什么要一个人去?
可问题不是“她为什么要去”,而是“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去”。
据此前报道,程梦圆不是第一次单独进山,此前已有两次单独游玩南太行的经历。一个二十二岁、身高一米六五、体重只有九十斤的姑娘,此前两次全身而退,给了她第三次出发的底气。这种底气,叫幸存者偏差。
张良垴那片山,当地俗称张良脑(张良垴),山顶残存张良庙遗址,民间传说张良功成身退后在此隐居。海拔约1530米至1570米,属于完全未开发的野山,没有步道、没有护栏、没有路标、没有补给点,部分悬崖绝壁落差超过两百米。山体多是碎石坡和风化裸崖,岩石会屏蔽手机信号,进入腹地手机就没了信号。这种地方,别说一个九十斤的姑娘,就是常年爬山的驴友,一个人进去也是在赌命。
她最后出现在“两步路”APP里的轨迹定位,停在了张良庙附近。那款APP在户外圈被称为“护身符”。但护身符救不了她。
据不完全统计,过去一年半时间内,在南太行坠崖或失联的已超10人。2025年10月7日,29岁的商丘小伙饶光辉驾车至新乡辉县上八里镇鸭口村后独自进山徒步,仅携带一瓶水且未着专业装备。当晚8时许致电饭店老板称迷路且手机即将断电,提及“循光下山”后失联。搜寻持续一个多月,全国各地救援队前来支援,投入千余人次。2025年11月19日,失联超43天后,搜救人员在重点区域山崖下发现其鞋子、手机及遗体。
你看,不是第一次出事了。出事的人也不是没有经验。但每年还是有人往里走。
评论区有人猜是不是为情所困,是不是被同伴抛弃。这些猜测背后有一种隐秘的安心感——如果她是被什么事情逼到绝路,那这件事就和我无关。我只是个普通人,不会为情所困到去跳崖。
可她不是为情所困。程梦圆的母亲向媒体表示,女儿近期情绪未见异常,刚大学毕业,出发前说想进山旅行几天。她甚至在失联前一晚还跟母亲视频,规划着第三天的行程。一个对未来有安排的人,不会主动把自己交给悬崖。
更残忍的事实是:她可能只是在某个湿滑的碎石坡上脚下一滑,可能只是在悬崖边想找个更好的角度拍照,可能只是走错了路想抄个近道。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很多人把户外徒步当成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对抗平庸的仪式。一个人进山,发几张云海和悬崖的照片,配上“敬畏自然”或者“趁年轻”的文案。点赞的人觉得酷,自己也觉得酷。但真正的敬畏不是挂在嘴上的,是体现在装备里的,是体现在路线规划上的,是体现在“今天天气不好我就不去了”的克制里的。
程梦圆是定向师范生,毕业了就要站上讲台当老师的。二十二岁,还没来得及把知识教给任何一个孩子,就先教会了全网一个道理:有些路,一个人走,代价是你根本付不起的。
现在遗体找到了。家人不用再在绝望和侥幸之间来回撕扯了。但这个代价,太大了。
我不是想说“女孩子不要独自户外”。我是想说,不管男孩女孩,不管有过几次成功经验,一个人走进完全没有信号的野山,本质上就是把命交给了运气。而运气这个东西,一次不站在你这边,就够了。
她此前已有两次单独游玩南太行的经历,两次都平安回来了。那些平安归来的经历给了她信心,也麻痹了她对风险的判断。第三次,运气没有站在她这边。
我们总说敬畏自然。可真正的敬畏,不是你站在山顶拍张照配文“敬畏自然”。真正的敬畏是你在出发前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回头,是你在规划路线时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是你清楚地知道一个人和一座山之间,山永远赢。
程梦圆找到了。
在张良垴悬崖底下。
二十二岁,刚毕业,还没来得及站上讲台。
她本该站上讲台,把知识教给孩子们。现在讲台上少了一个老师。这件事能不能让更多人明白,有些山,不是用来征服的。有些路,一个人走,就是赌。
(综合极目新闻、澎湃新闻、光明网、红星新闻、新京报、扬子晚报等多家媒体2026年8月10日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