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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娘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把怀里睡着的小家伙递给母亲,母亲接过去的时候嘴里念叨

到娘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把怀里睡着的小家伙递给母亲,母亲接过去的时候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她笑了笑也没接话,拖着行李箱进了自己以前住的那间屋。床单是新换的,晒过太阳的那种味道,她一挨着枕头眼皮就沉得睁不开了。

这一觉睡得跟死过去了一样。

带娃这两年多,她的睡眠早就碎了。眼睛闭着,耳朵永远醒着,孩子翻个身她就条件反射地去摸额头,孩子咳嗽半声她能直接从床上弹起来。白天盯吃饭盯喝水盯拉屎盯放屁,出门列清单,回家做消毒,整个人就跟绷紧的皮筋似的,什么时候松下来她自己都快忘了。

这次回来她也是下了决心的。光孩子的东西就装了大半个行李箱,奶瓶带了两套,尿不湿塞了将近一整包,换洗衣服按三天算多备了两身,怕乡下蚊子多还专门把那种随身蚊帐塞进去了。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怀里的小东西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了就扭来扭去要抱要哄,她的胳膊从肘关节一直麻到手指尖。

她是被窗外的蝉鸣声吵醒的。看了眼手机,睡了将近三个钟头,这是她生完孩子以后头一回白天能睡这么久。她揉着眼睛起来找孩子,母亲不在屋里。她走到院子里,看见墙根那棵老槐树底下,母亲铺了一床旧棉被,被面是那种洗褪了色的蓝碎花。她妈侧躺着,怀里搂着那个小肉团子,祖孙俩四仰八叉地摊在阴凉底下,睡得呼哧呼哧的。

她站在台阶上没敢往前走。她妈睡觉有个毛病,打呼噜,又轻又匀的那种,跟小风箱似的。孩子趴在外婆胳膊弯里,小脸朝上,嘴巴微微张着,口水把被单洇了一小片。树影落在他们身上,风一过就晃一晃,蟬叫得震天响,俩人愣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委屈那种哭,就是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个软乎乎的地方被狠狠按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睡过,她妈在院子里晒麦子或者择菜,她就在树底下拿块塑料布一铺、拿件衣服卷一卷当枕头,一睡就是一整个下午。那时候她妈年轻,胳膊有力气,单手就能把她从地上抱起来。现在她妈头发白了,腰也弯了,抱着她孩子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捧着个宝贝。

她拿了把扇子坐在门槛上看着,没去打扰。心里头那些平时被尿布、辅食、疫苗、早教课挤得没地方搁的念头这会儿全浮上来了。以前总听人说"等你当了妈就知道了",她那时候还不服气,觉得自己能行,能平衡好所有事。可当了妈才知道,那些平衡全是咬牙硬撑出来的。白天哄晚上熬,能睡整觉是一种奢侈,能一个人安安静静吃完一顿饭也是一种奢侈。

只有在回娘家的时候,她才敢这么踏踏实实地把娃交出去。因为她知道,她妈比她还上心。给娃冲奶粉得先晾凉了试温度,擦屁股的手势轻重、擦几遍她妈全有自己的一套"老祖宗规矩"。她有时候忍不住纠正两句,她妈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转头照样按自己的来。可就是这种犟,让她觉得安心——这世上能让她闭着眼睛睡觉的地方,大概也就这一个了。

太阳慢慢往西偏,树荫从墙根挪到了院子中间。她看见孩子在外婆怀里蹬了一下腿,她妈下意识地拍了拍孩子的后背,眼睛都没睁。那动作熟悉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

她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半夜做噩梦哭醒,她妈也是这样,闭着眼睛拍她后背,嘴里含含糊糊哼两句不知道什么调的歌。那时候她觉得那双手大得能挡住一切。现在轮到她孩子躺在那双手里了,她才明白,这双手从她这儿一直没挪开过,只是她长大了,渐渐就不记得去靠了。

她把扇子搁下,转身进屋去厨房热饭。等她妈和孩子醒了,差不多该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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