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发生在安徽亳州下面的一个镇上，那几年镇上的人提起石俊英这三个字，脸色都不太好看。她带的那个团伙，左邻右舍管他们叫"天骂团"，这名字听着挺滑稽，可当地没人笑得出来。一帮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走路都带喘的，可一张嘴能把活人气死、把死人气活。她们把骂街这活儿干成了产业，两年不到，兜里进账将近三十万。三十万，搁那会儿在镇上够买一套小房子了。说她们是老人，不如说是一群披着老人皮的"老江湖"。

石俊英打小就是个不省油的灯，嗓门大，脾气暴，在村里跟人拌嘴从来没输过。2006年夏天，村里白家和罗家因为宅基地那道墙闹得不可开交，两家在巷子里吵得脸红脖子粗。石俊英本来就是个看热闹的，端着饭碗蹲在自家门口伸着脖子往那边瞅。可人太多她挤不进去，就往前凑了几步，踮着脚尖想听清楚。罗家儿媳妇正吵得火大，回头看见她凑过来，没好气地甩了一句："看什么看，有你什么事？滚远点。"

搁一般人，被怼一句也就讪讪走开了。可石俊英不干了。她把碗往地上一放，双手叉腰，指着罗家那扇门就开始输出。嗓门又高又尖，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她也不骂脏字，专往人痛处戳——罗家儿媳妇结婚三年没生儿子、罗家老头年轻时偷过邻村西瓜、罗家老太太跟卖豆腐的眉来眼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从她嘴里倒出来，一套接一套，不带重样的。罗家人被她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啪地把大门关上，整整两天没敢开门。

白家人在屋里听得解气，第二天揣着两百块钱找上门来，请她再去镇镇场子。石俊英接过钱的时候愣了一下——动动嘴皮子就能来钱？这买卖比下地干活轻松多了。她二话没说又去了罗家门口，这次不光骂，骂到一半突然往地上一倒，哎哟哎哟地叫唤，说罗家人推她把她摔着了。罗家人百口莫辩，最后赔了六千块医药费了事。

这笔钱到手之后，石俊英算是彻底开了窍。她琢磨出来一套道理——年纪大就是护身符，嗓门大就是武器，脸皮厚就是本钱。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比嗓门；你跟她吵，她往地上一躺说你打老人；你报警，警察来了她哭天抢地，谁能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怎么样？

后来她就拉起了队伍。村里那些闲在家里没事干的老太太，有的儿女在外打工，有的老伴走得早，一个人冷锅冷灶的。石俊英挨个上门做工作——跟着我干，骂一场一人分五六十，碰上大活儿能分上百。不用出力，不用流汗，就动动嘴。这些老太太一听，动动嘴皮子就能赚买肉钱？干。

她们接的活儿五花八门。东家有纠纷占不着理，请她们去骂西家；南边做生意抢了北边的客源，请她们去人家铺子门口坐一排开骂；甚至有人两口子闹离婚，丈母娘请她们去骂女婿。收费也分档次，普通骂街两百起，指名道姓骂三天五百，要是加上"坐地不起""假装晕倒""堵门不走"这些增值服务，那就得上千了。

有一回镇上一家超市搞促销抢了旁边小卖部的生意，小卖部老板娘花了一千二请了石俊英的队伍。五个老太太往超市门口一坐，从早上八点骂到下午五点，超市的顾客全被吓跑了。老板报警，警察一来老太太们就哭，说超市喇叭太响震得她们头疼，她们就是来讨个说法的。警察能怎么办？劝也劝不动，拉也拉不走，最后只能调解了事。

两年下来石俊英兜里攒了小三十万。这在当时的皖北农村，算是一笔巨款。可夜路走多了总要撞鬼。她接了一单活儿，帮一个村民骂村干部，这回踢到铁板上了。村干部不跟她吵，直接录了音、取了证，报了县里。县里来人一调查，发现这两年她接的单子、讹的钱、骂过的人，比镇上所有吵架加起来的都多。

最后石俊英被判了刑，团伙里的老太太们也被训诫罚款。可这事儿过去这么多年了，当地上了年纪的人一说起来还是摇头——你说这帮人图啥呢？图钱吧，可她们里头不少人家里并不穷，儿女按月给生活费。图热闹吧，可把全村都骂遍了，谁见了她们都躲着走，到头来落得个孤家寡人。

我有时候想，这些老太太缺的到底是什么。是日子太空了，没人说话，没人搭理，心里头那点被需要的感觉找不着地方搁。石俊英给了她们一个"被需要"的理由——虽然这理由是骂人。她们坐在人家门口扯着嗓子喊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活了六十多年，最后是靠骂街才被人正眼瞧了一回。

这事儿说到底，骂街是病，可病根在哪儿，比骂街本身更值得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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