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岁的李素琴从五十米高的塔吊爬梯上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瓷实。五月下旬的太阳晒得铁扶手发烫,她戴着手套还觉得灼人,手掌心里全是黏乎乎的汗。这个高度她待了四年,一千多个日子,闭着眼都知道哪节梯子有点晃、哪颗铆钉松了。可今天再上去,是最后一次。
下到地面,包工头老刘就杵在安全通道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嘴里的烟屁股叼得歪歪的。“李素琴,你收拾收拾赶紧走人,塔吊不用你开了。”她刚要张嘴问工资的事,老刘直接把话堵死,“那四个月、两万五,一分没有。还跟你算违章停工给工地造成的损失呢,没找你要钱就算客气了。”
违章停工?李素琴心里冷笑了一声。上个月大风天,她硬生生在驾驶室里扛了三个小时没敢动大臂,风力超过六级还强行起吊,那才叫违章。她做这行十年,安全操作规程倒背如流,哪次不是老刘催着赶工期、让她“稍微超点负荷”她都不松口?可这些话她没说出口,没用。她只是站在原地,看了老刘两眼,然后转身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就一间铁皮板房,里头闷得像蒸笼。她拉开自己那个绿帆布工具包,把塔吊遥控器的备用电池、半瓶矿泉水、卷了边的操作证内页一样一样理好。最后摘下那顶红色安全帽,帽檐上还贴着她闺女给贴的小草莓贴纸,已经磨得只剩半个。她拿手指摩挲了一下,没带走,抬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帽壳撞在铁皮桶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拎起工具包,她头也没回地走出了工地大门。
李素琴老家在甘肃定西,丈夫前年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干不了重活,在老家带着俩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刚念二年级。她是家里唯一挣工资的人。四个月没发钱,她硬是靠着工地管一顿午饭、自己晚上啃馒头就咸菜撑了下来。这事儿她谁也没跟谁说,连打电话给孩子都乐呵呵的,说“妈妈这儿活儿不累,过阵子就发钱了啊”。
可她也明白,老刘那话不只是冲她一个人说的。整个工地上三十多个工人,没一个拿到全额工资的,钢筋工老周干了半年只给了三个月,木工班组更惨,直接拿白条抵账。建筑圈里都管这叫“垫资施工”的惯病,总包拖分包,分包拖包工头,包工头再拖工人。拖到最后,最底层的塔吊司机、钢筋工、瓦工就成了烂账里的最后一道筛子,筛出来的全是苦水。
她没哭闹,也没去劳动监察大队门口堵门。不是她懦弱,她见得多了——去年隔壁工地有个小伙子为讨薪爬上了塔吊臂,下来之后倒是要回来八千块,可人也被派出所带走了,还上了本地新闻,照片贴得满网都是,后来哪个工地都不敢用他。她一个女人,三十六了,要是再背上个“闹事”的名声,这行就彻底干到头了。
她知道冷静比眼泪管用。从工地出来那天下午,她就去了区里的劳动争议仲裁窗口排队,把四个月的考勤记录、微信聊天截图、塔吊的工作日志打印了厚厚一沓。接待的小姑娘看了材料,皱了皱眉说“你这证据还挺全”,李素琴就回了句:“开塔吊的,每吊一斗料都得签单,习惯了。”她没说的是,从第三个月没发钱起,她每天下班都偷偷拿手机拍塔吊的工况记录,连老刘催她赶工期的语音都一条没删。
这年头做底层体力活的,尤其是女工,经常被看成是“好欺负的”。塔吊司机这活儿,男的开叫本事,女的开就老有人嘀咕“她能行吗”。可真正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的人都清楚,女司机比男的更细心、更稳当,出事故的比例低得多。偏偏这些活儿干得越稳当,包工头越觉得你不会跑、不会闹,欠着就欠着了。
李素琴的事儿后来被工友传到了同乡群里,有人替她抱不平,也有人劝她认栽,“两万五也不是大数目,闹大了耽误你下个活儿”。可她心里有本账,这四个月她在五十米高的驾驶室里晒脱了两层皮,吊过几千吨的钢筋水泥,有一回深夜赶工,困得眼皮打架都不敢合眼,就怕出一点差错。这些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值两万五吗?值,她每一分都挣得不亏心。
她没指望老刘突然良心发现。仲裁那边排期得等一个月,她打听过了,要是仲裁不行还得走法院,一套流程下来少说大半年。她先回了老家一趟,把工具包搁在柜子顶上,跟丈夫说“工地上暂时没活儿,歇一阵”。转头晚上就打开手机,在几个招工群里翻新信息,眼睛瞄着那些写着“持证优先、工资月结”的活儿。她心里头很清楚,两万五她一定要要回来,不管多慢。可在那之前,她得接着挣钱,孩子下学期的书本费还没着落。
有人说她太能忍,换个人早掀桌子了。可李素琴觉得,掀桌子那一下是痛快,可桌子底下还有孩子等着吃饭呢。她不是没脾气,她是把脾气攒着,攒成一张一张的证据、一次一次按规矩来的步骤。这座城市里到处是工地,塔吊的尖尖从早转到晚,驾驶室里坐过多少像她这样的人,没人记得名字。可她知道,自己三十六了,手还稳,眼还尖,那本操作证还是热的。
离开那天傍晚,她路过工地围墙外头,听见塔吊的卷扬机又响了,是接她班的小伙子在试车。她站了不到半分钟,扭头走了。工具包斜挎在肩膀上,拉链头一晃一晃的,里头装着她所有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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