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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 《第二枪》:规则制定者带头破坏规则
安东尼·伯克莱这人挺有意思——他1928年张罗着跟阿加莎·克里斯蒂、多萝西·塞耶斯一帮人组建了"侦探俱乐部",入会仪式搞得跟秘密结社似的,新人得手按骷髅头骨宣誓:绝不向读者隐瞒关键线索,保证解谜公平。结果誓词刚念完,他自己扭头就写了一部把"公平游戏"规则当擦脚布的小说。
这部小说就是《第二枪》,1930年出版,同年俱乐部正式成立。你说这叫什么?相当于交通局长带头飙车。
故事开场像个标准黄金时代配置:业余侦探罗杰·薛灵汉到乡下庄园做客,赶上露天打靶练习。第一枪打空了,没人当回事。第二枪正中一个年轻人的心脏。握枪的是死者同伴,众人眼前,慌慌张张,活脱脱一场走火意外。警方差不多要结案了,薛灵汉觉得不对劲。
妙就妙在——真正的凶手从头到尾没碰过枪。凶手做的事情是在一个丈夫心里种下"妻子跟死者有染"的猜疑,再把时间和场景一编排,让那点妒忌在特定午后发酵到沸点,最终由一双清白的手扣下扳机。第一枪是引信,第二枪才是爆炸。马丁·爱德华兹——侦探俱乐部现任主席——说这是"黄金时代最具黑色血统的作品之一"。
这还不是伯克莱第一次干这种事。前一年的《毒巧克力命案》里,一个案子六个人推理出六个不同凶手,最后作者两手一摊不给你标准答案。奎因在《希腊棺材之谜》也给过四重解答,但最后会明确选出唯一真相。伯克莱偏不,他的态度是:凭什么侦探有上帝视角?
换个笔名"弗朗西斯·艾尔斯"之后更放肆了。《恶意预谋》开篇第一句就是"我决定要谋杀我的妻子",悬念从"谁干的"变成"怎么干的"。《事实之前》把一个妻子怀疑丈夫要杀自己的恐惧织成一匹密不透风的黑布,希区柯克后来改编成电影《深闺疑云》,但电影加了大团圆结局,原著阴冷到底没出口。这两本书一脚把犯罪小说从"谁干的"踹进了"人为什么要这么干"的心理深渊。
伯克莱还有个身份:评论家。在《每日电讯报》和《周日泰晤士报》主持推理评论专栏十几年,他反复念叨一个当时听着匪夷所思的观点——未来的犯罪小说如果还有出息,必须把兴趣从门锁划痕转到人的内心图景。1930年代吼这一嗓子,多数同行只当他喝多了。后来帕特里夏·海史密斯写了《天才雷普利》,露丝·伦德尔写了那些钻进罪犯脑子里的心理悬疑,都是这条路上走出来的。连克里斯蒂暮年最后一案《幕》里那个操纵他人行凶的"X",手法内核跟《第二枪》如出一辙——算不算老友之间迟来几十年的握手?
伯克莱就是这种人:他亲手制定了规则,又亲手拆掉了规则。黄金时代那些庄严的解谜躯壳里,他是最早长出反骨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