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饭,看到邻桌一位工地大爷,拿起冰啤酒仰脖就灌,一口气下去三分之一。瓶子上挂着啤酒花,他放下瓶子长长地哈了一口气,那叫一个痛快。
炎热的夏天,对于干体力活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一瓶冰啤酒更解乏的了。什么冰咖啡、冰奶茶,在冰啤酒面前都弱爆了。
记得我高考完那年,我爸怕我撒野,直接把我扔进了熟人承包的工地,说让我尝尝什么叫生活。
每天6点起床,路边包子配粥,按我妈要求多塞几口咸菜。7点前到岗,领安全帽领工具,开干。
熟人照顾我,安排了个技术含量最低的活——守着搅拌机添水泥。说人话就是水多了加泥,泥多了加水。刚上手没轻没重,要么稀得流汤,要么干得搅不动,旁边老师傅老冲我喊:“小伙子你和泥还是熬粥呢?”喊完了趁歇工叼着烟过来,抓过水泥袋手把手教:“手腕悠着劲,扬匀了。”
一上午几十袋水泥下来,脸上的汗和粉尘糊成一张灰面具,裤腿上泥浆硬得像盔甲。七月的太阳毒辣辣砸身上,呼出去的气烫嗓子,吸进来的空气都能烤人。脚手架上的师傅们更苦,全靠条看不出原色的毛巾胡乱抹汗。
最盼中午那三小时歇晌。食堂大姨是老板媳妇,泼辣心善,没学过厨全靠经验,掌着四十多号人的胃。每天俩凉菜一炖菜,三大盆,盆盆大得像家里洗床单的家伙,装得冒尖。拍黄瓜拌木耳,三丝码得满满当当,茄子土豆炖五花肉油汪汪的,肉片在汤里翻着滚。大姨老说干活得有油水,荤腥从不吝啬。馒头烙饼管够,饭菜全免费,老板招工时就说好了:少赚点也得让师傅们吃饱,吃饱了才踏实干活。
刚吃两口,就有人冲对面小卖部喊:五瓶啤酒,冰的!不凉不给钱!光头老板笑嘻嘻抱过来,本地产的啤酒,一块二一瓶,退瓶九毛,喝俩送一个,早搁冰柜里候着了。
师傅们牙咬开瓶盖,管它泡不泡沫,仰脖子就灌。一大口旋下去,打个饱嗝,点上烟,开始扯天扯地。聊庄稼收成,吹当年扛过多少水泥,拌嘴抬杠转眼又笑成一团。一瓶酒冲走一上午的闷热,五脏六腑降了温,然后大口扒饭大口咬馍。都是卖力气的人,话糙但心敞亮,谁也不记仇。
我跟他们凑一堆,唯一区别是我手里永远是冰红茶。师傅们老逗我喝一瓶,也老有人替我解围:“别欺负人家学生娃。”
干满三十天,我姐要带我去旅游,临走最后一顿午饭,大伙又起哄:“今儿总得喝一个了吧,都混一个月了!”有人直接拧开一瓶塞我手里:“尝尝,解解这一个月的乏。”
我没推。学着他们仰脖就灌,结果连酒带沫喷了一地,又被笑了半天。可当那股冰凉发苦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我一下懂了。这哪是酒,这是一上午粉尘满身的透心凉,是熬完半天重活的缓口气,是撑着你在烈日下再扛一下午的那股劲。
吃完饭道别,老师傅拍我肩膀,满手老茧硌得人生疼:“回去好好念书,以后坐办公室,别再来吃这份苦。”食堂大姨追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俩热馒头让路上吃。
毕业工作这么多年,什么酒都喝过,贵的便宜的。可再也没有哪一口,能像那年夏天树荫底下那瓶冰啤酒一样,从舌尖爽到骨头缝里。
大概让人回味的从来不是酒,是那群嘴上没把门心里却热乎的糙汉子,是那段又累又脏却格外鲜活的少年时光,是这辈子再也找不回的那种纯粹的累与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