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邱清泉战死后,妻子叶蕤君带着孩子逃命到福建,准备去台湾,就在上船前,儿子邱国渭却说:"我不走了,我要留下来继续读书。"
邱国渭站在舷梯旁,看着母亲叶蕤君忙碌的背影,她正在点数身边的几个孩子,包袱堆在脚边,像一座小小的山。
几个月前,邱清泉战死的消息传到南京家中,家里那根顶梁柱塌了,叶蕤君没敢多哭,她得把孩子们都带出去。
从南京到福建,火车走走停停,一路上全是南下的人,到了码头,她松了口气,以为只要上了船,就能落脚到对岸那个叫台湾的地方。
“国渭,把箱子提上,该上船了。”叶蕤君回头喊。
邱国渭没动,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学生装,胳膊底下夹着几本书,手指因为用力而显得有点发白。
那几只箱子早就收拾好了,是他帮母亲捆的,麻绳绕了一圈又一圈。
“妈,”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我不走了。”
叶蕤君以为自己听错了,码头上人声嘈杂,有喊孩子的,有搬箱子的,还有人在远处喊船名。
她挤过人群,走到大儿子跟前:“你再说一遍?”
“我想好了,我留下来。”邱国渭把书往怀里拢了拢,“书还没读完,到了那边,什么都得从头来,我想把书读完。”
“你疯了?你一个人留在这边怎么活?”
“总能活。”
叶蕤君伸手去拉他的手腕,想把他往舷梯那边拽。邱国渭却往后退了半步,就是这半步,让母子俩之间空出了一段距离。
汽笛突然响了,呜咽着划破码头上的嘈杂,人群开始骚动,后面的人涌上来,叶蕤君被挤得踉跄了一下。
她还要说什么,怀里最小的孩子哭了起来,她不得不腾出一只手去哄。就在这一瞬间,邱国渭弯下腰,把自己那只小小的藤箱推到了母亲脚边。
“帮我带着,我在这里,读完书就去找你们。”
他说完,转身就走,没有挥手,没有回头,只是抱着那几本书,逆着人流往码头外面走。
叶蕤君被人流推上了舷梯,再回头时,已经看不见那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了。
那年的海峡,把一家人分成了两边。
邱国渭后来到了上海,这座城市刚刚经历战火,但大学的课堂已经重新开课。
他找了一间最便宜的学生公寓,或者干脆借住在亲戚家的阁楼上,白天去上课,晚上去兼差。
至于他是怎么在1949年的上海安顿下来的,今天的我们已经很难知道细节,只知道他后来进了上海图书馆工作。
上海图书馆的老楼在民国时期就存在了,推开沉重的木门,里面是一排排直达天花板的书架。
邱国渭被分到古籍部,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那些从旧家捐出来、或者从旧书市场上收回来的线装书。
他用毛笔写卡片,字迹端正,一笔一画,浆糊是用面粉熬的,涂在脱落的纸页上,再小心翼翼地对准原来的纹路按下去。
他用小竹起子挑起一点浆糊,补在断裂的纸纤维上,再用一张极薄的宣纸托底。
这个活计要求手稳,呼吸也要轻,他手指关节粗大,但指尖却很敏感,能摸出线装书里的虫蛀眼。
同事们偶尔闲聊,问起他的家里,他只是简单地说:“父母在南方。”旁人便不再问。在那个年代,每个人都有不便言说的过去,他的沉默并不显得特别突兀。
窗外的梧桐树从碗口粗长到两个人合抱不过来,他经手的书,从线装本变成铅印本,再变成胶印本。
编目的卡片从木抽屉里的手写体,换成了印刷体,后来又换成了电脑屏幕上的宋体字。
只有他伏案工作的姿势没有变,背微微弓着,手指翻动纸页时总是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
说起来,最近这些年,上海图书馆和台湾图书馆界的交流渐渐多起来了。两岸的学者凑在一起,核对同一套古籍的影印本,讨论某部孤本上的批注。
台湾来的老先生在展柜前站很久,他们会指着某本古籍说,这部书当年在某某家看过。
这种时候,很难不让人想到邱国渭。
当年他在码头上退开的那半步,倒像是一种奇特的衔接——他留在大陆,守住了书本;而那些去了台湾的家人,也在海峡的另一端守住了另一些记忆。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它把一家人分开,却拆不散那些共同的东西,就像古籍里的纸页,分成了上下册,但用的是同一种纸,同一种墨。
邱国渭晚年一直在上海,直到退休,他大概没有成为什么显赫的人物,只是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里,把混乱的编号理清楚,把断裂的书页补好。
如果有人问他这一生做了什么,他可能会说,没做什么,就是读了几本书,看了几年书架。
信源:抗日战争纪念网--邱清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