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玄(127--200),字康成,出生于北海郡高密(今山东高密市)一个乡村农家,其祖父郑明、父亲郑谨,都是普通百姓,常年与田间秧苗和秋风冬雪为伍,家道十分贫寒,稍显富足的,只有乡间之飒飒清风与空中之缥缈月华。夏天的暴热,冬日的寒冷,以及四季交替轮转,沁润着一个乡下少年多思多愁的心绪。他常常走在田间,默无一语,在垄亩与庄稼之间,体会风之温柔、雨之凉馨、秋之喧腾、冬之凛冽……每当这时候,他的心绪就在天地之间飘摇起来,无所凭依;他总是感觉,这里不是自己的家;可是父母在这里,乡亲在这里,列祖列宗的坟茔也在这里,这里就是自己的家呀!然而,那种飘摇无依的感觉,那么鲜明地印在一个乡下少年的心间,戚然有声,滴沥萤鸣,追溯起来却渺无踪迹;很多年后他才明白了,那种感觉就是四个字:灵魂漂泊。 犹记得,在懵懂无知的岁月里,父亲常常给他讲“头悬梁锥刺股”的故事,尽管不明就里,他心里却很神往。后来他弄明白了,这两个故事大有来历。“头悬梁”故事出自《汉书》:“孙敬字文宝,好学,晨夕不休。及至眠睡疲寝,以绳系头,悬屋梁。后为当世大儒。” 孙敬是冀州郡信都(今河北衡水市)人,自幼嗜书如命,通宵达旦苦读,乡亲们称之“闭户先生”。他在洛阳太学读书时,为克服疲惫困倦,将头发梳起来拿麻绳拴在房梁上,当瞌睡袭来时,头颅一垂,麻绳勒紧,他霍然惊醒,继续诵读。刻苦如此,想不成功都很难啊!孙敬后来成了一枚满腹经纶的硕儒。 “锥刺股”故事出自《战国策·秦策》,说战国时期纵横家苏秦刻苦学习,“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苏秦对自己更狠,为抵挡困倦来袭,拿锥子捅刺自己大腿,鲜血流到脚丫子上。 岁月漫漶时刻,手足无措时分,郑玄经常沉思默想,父母千辛万苦,流泪流汗,含辛茹苦供自己读书,绝不是为了让自己当一个糟蹋粮食的庸碌蠹虫,做一个唯唯诺诺得过且过的俗世看客,而是为了让自己有所作为、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为列祖列宗争荣光,为后辈之人树立一座光彩熠熠的向学丰碑啊! 郑玄天性孤独,他后来说自己“浑身奔流着孤独的血”,不会与俗世纤尘融为一体。他自幼喜欢书数之学,常常默诵。所谓“书”,指六书(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属于文字学范畴;所谓“数”,指九数(方田、粟米、差分、少广、商功、均输、方程、赢不足、旁要),涵盖了基础算术与实用数学。这两项,是先秦以下儒生士子不可或缺的“文化标配”。 转眼间,郑玄已是十几岁的青葱少年,颖悟如门,豁然洞开,触类旁通,不但精通算术,还精研《诗》《书》《易》《礼记》《春秋》等儒家经典,同时还通晓谶纬方术,学会了“风角”“隐术”“占候”等推测吉凶之方术。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胸中储满学问,眼中却很平淡,胸中无风三尺浪,有风更是浪滔天。 有一年,他跟着母亲到姥姥家做客,在座者十余人,一个个锦衣华服,雍容华贵,夸夸其谈,似乎满腹经纶,只有他默坐一旁,悄无无声息,显得可怜兮兮。母亲感觉脸上无光,悄悄捅了他一下,让他站起来讲解经书,给自家争点荣光,他却倔犟地把头扭向旁边,满脸不屑地告诉老娘,这些庸俗举动“非我所志,不在所愿也”(《太平广记》引《郑玄别传》)。 其实,天才自有天才的逻辑,不是尘世俗子所能攀追的。李太白《将进酒》傲然宣称:“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杜老夫子《古柏行》喟然叹息:“志士幽人莫怨嗟,古来材大难为用”。所谓天才,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哪个说的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