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的小山东攥着匕首,刀刃已经死死压进了那只半大母黄羊的脖颈,渗出一条细细的暗红色血线。
“等会儿烤了,第一块先给连部卫生队新来的小女兵送去,她昨天还嫌咱伙食糙。”这个刚分下连队的城里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冲我们咧嘴笑。
这是七十年代末的内蒙古大草原边缘。九月底暴雪刚停,零下二十多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片肉。
那只半大黄羊的后腿,正被钢丝套死死勒着,身后的雪地上拖出了十几米长、掺着冰碴子的血迹。小山东手腕刚要发力往下压,那只黄羊突然偏过头,直勾勾盯着我。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出来,立刻在脸颊的毛上冻成了冰珠。它肚子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就那么眼泪汪汪地看着人,活像我离家当兵前夜,那个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的妹妹。
我手里的马鞭攥得嘎吱作响。
“等等!”我嗓子干得像破风箱,话直接冲破了喉咙,“放了它吧。太小了,也没多少肉。”
小山东的手僵在半空,刀尖挑着一撮羊毛,像看怪物一样转头:“李建军你发什么癔症?这冰天雪地跑一趟,空手回去?”大刘在旁边哼了一声,把脸扭向地平线。
风卷起雪沫子,打在四个人的皮帽子上,沙沙作响。
一直没吭声的老班长翻身下马。这个平时话极少、眼神像鹰的蒙古族汉子,走到黄羊跟前。他没接小山东那把花哨的匕首,而是反手从自己马靴筒里抽出一把极窄、极薄的杀羊刀。
“钢丝套是死套,腿筋早断了,放了活不过两天,也是喂狼。”老班长声音很低,吐出一口浓浓的白气。他顿了一下,“但这草原有规矩,套着的活物,谁先开的口,处置权归谁。今天建军先说的。”
小山东急得跺脚:“班长!这算什么破规矩!”
老班长没理他。他蹲下身,全程没看那黄羊的眼睛,左手一把死死捂住它的口鼻,右手握着短刀,顺着羊颈侧的动脉处极准地一送、一抽。
没有任何挣扎。黄羊的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瞬间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透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迅速覆上一层死灰色的膜,连多余的血都没怎么往外流。
老班长利索地割断钢丝,把带着热气的羊横扔上马背,动作干净利落:“回去。”
到了炊事班后院,老班长亲手剥皮分肉。他特意切下最完整、最好的一块后腿肉,用黄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塞进我怀里。
“去,给卫生队送去。”老班长把带血的刀在破布上抹了两下,“就说是巡逻捡的冻死羊,别提下套的事。”
肉还是温热的。我捧着那包肉走到帐篷外,正好撞见那个脸冻得红扑扑的小女兵。她听完我照猫画虎的解释,接过油纸包,轻声说了句“谢谢同志”。雪花落在油纸包上,很快融化了。
晚上大锅炖羊肉,小山东啃着肋排满嘴流油,直夸肉嫩。老班长吃得很慢,把啃干净的骨头整齐地码在豁口瓷碗边。
熄灯前,炉火噼啪作响。老班长掐灭了手里的卷烟,吐出最后一口烟圈:“草原上,活路和死路,往往就隔着一层眼皮子。你觉得是心软,其实只是没看透后面的苦。”
很多年后,我再也没回过那片雪原,但我始终忘不了老班长在雪地里那极快、极准的一刀。有人说,那一刀是不带折磨的真正慈悲;也有人说,那只是一场粉饰过后的虚伪残忍。
如果你当时站在那片雪地里,你会拦住小山东手里那把明晃晃的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