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年我跟邻村寡妇去县城卖羊,路过一片高粱地,她突然凑近我耳朵说了句话,我瞬间脸发烫。那年刚入秋,我爹就撺掇我去县城卖羊。家里那只老母羊下了两只崽,正是能卖上价的时候。我娘嫌我嘴笨,怕我被人坑了,我爹却说:“都二十的人了,连个羊都卖不出去,以后还能干点啥?”
我硬着头皮赶着羊出门了。结果刚到村口,就碰上了邻村的桂兰嫂子。她男人两年前在矿上出了事,留下她带着个五岁的娃。我娘总念叨她日子难,逢年过节还让我送点红薯过去。
桂兰嫂子远远看见我,小跑着过来,脸上挂着笑:“大兄弟,你这是去县城?巧了,我家那两只鸡也该卖了,咱俩搭个伴吧。”
我犹豫了一下。倒不是不愿意,就是怕村里人说闲话。那年头,寡妇门前是非多,我一个大小伙子跟她走一路,谁知道传回去会变成啥样。但看她那眼神——说不上来,就是让人不忍心拒绝。我点了点头。
去县城的路不近,三十多里地,走得快也得两个多钟头。她一路说个不停,从今年收成聊到村里新来的老师,我基本就听着,偶尔应两声。说实话,我心里挺不自在,总觉得路边田里有人在看我们。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大片高粱地。高粱长得比人还高,密不透风,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里面来回走动。那条土路从高粱地中间穿过去,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
桂兰嫂子突然放慢了脚步。我下意识也跟着慢下来,心里莫名有点发紧。
她往我身边靠了靠,近得我能闻见她头发上的香皂味儿。然后她踮起脚,嘴巴凑到我耳朵边上,声音压得极低——
“大兄弟,你回头看看,后面有个人跟了咱一路了。别猛回头,慢慢看。”
我整个人僵住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但那一刻我想到的不是害怕,是害臊——我刚才在心里胡思乱想了一路,以为人家是啥意思,结果人家说的是这个。我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热得能煎熟个鸡蛋。
我强装镇定慢慢偏了偏头。果然,后面百十米远的地方,有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跟着。
“看见了没?”桂兰嫂子拽了拽我的袖子,声音发紧,“前面拐弯的地方咱们快点走,进了高粱地绕一下,看看到底是谁。”
我点点头,手心全是汗。
拐过弯,我俩加快脚步,一头扎进了高粱地。高粱叶子刮在脸上生疼,也顾不上。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蹲下来,透过缝隙往外看。
等了大概几分钟,那个身影慢慢走近了。看清那人是谁的时候,我和桂兰嫂子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是老李头,村里收破烂的。
他推着个破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几个蛇皮袋子,走得不紧不慢,还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有没有能捡的瓶瓶罐罐。根本不是跟踪我们,人家也是去县城,只是顺路。
桂兰嫂子长长地松了口气。然后她扭头看见我的表情,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厉害,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眼泪都出来了。
“你看你吓的,脸都白了。”她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在颤,“我刚才还以为遇上坏人了,这一路上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她凑那么近说悄悄话,不是别的,就是因为害怕。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独自生活了两年,她比我更怕出事。那种怕,怕是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笑够了,她从包袱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塞给我一个。“吃吧,吓了一场,补补。”
我俩坐在高粱地里把鸡蛋吃了,然后继续赶路。这回并排走着,话多了起来。
我问她一个人带孩子苦不苦。她说苦,但比在矿上那会儿踏实。“起码不用每天提心吊胆等人回来。那几年,半夜听见摩托车响,我心里就咯噔一下,怕是矿上出事来报信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到了县城,我帮她找了个人多的位置把鸡摆好,又陪她等了会儿。卖羊的时候她还帮着我跟人讨价还价,嘴皮子利索得很,完全不像刚才在高粱地里惊慌失措的样子。
回去的路上,太阳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忽然说:“大兄弟,今天谢谢你了。”
我说这有啥好谢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摇摇头,很认真地看着前面的路,说:“你不知道,这两年我出门基本都是一个人。有时候碰到点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今天有你搭伴,踏实多了。”
我没接话,心里堵了一下。这世上有些人,光是为了活得稍微安稳一点,都得比别人多花几倍的力气。
到家后,我娘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说碰上桂兰嫂子,搭伴走的。我娘“哦”了一声,转身去热饭,没多说什么。
后来再去县城,我都会多问一句村里有没有人也要去。有时候是桂兰嫂子,有时候是别人。慢慢就养成了习惯。
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到秋天看见高粱地,我还是会想起那天的事。想起那个突然凑近我耳朵的声音,想起自己发烫的脸,也想起她说“踏实多了”时的表情。
搭个伴,多等一会儿,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对于有些人来说,那就是一天里最好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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