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蛙,磨心驴,云外鹄》
方寸自有天地宽,磨盘辗转亦经年。
云翼垂天九万里,不过一念俯仰间。
井底观天非愚昧,蒙眼拉磨岂徒然。
皮囊之下同热血,谁向沧海论愚贤?
庄子行于濠梁之上,见鯈鱼出游从容,叹曰:“鱼之乐也。”惠子问其何以知之,庄子笑而不答——他心中所想,并非那尾鱼,而是世间万千生灵,各有各的井,各有各的磨,各有各的天。
井底之蛙,语出《庄子·秋水》:“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世人皆笑蛙之浅陋,然蛙居井中,朝饮露水,暮观星斗,一泓清波便是沧海,几缕苔痕即是山川。它不知海之浩瀚,却知井之温存——这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拉磨之驴,蒙眼转圜,终生不离三尺磨道。世人悯其劳苦,笑其愚钝。然驴负千斤之重,行万里之转,将粒粒谷物碾作齑粉,滋养千家万户。它不知天地之大,却守本职之诚——这何尝不是一种庄严?
高飞之鸟,典出《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世人慕其高远,羡其自由。然鹏飞九万里,背负青天,俯瞰尘寰,所见不过“小石小木之在大山”。它不知井之安、磨之实,却享云之阔——这何尝不是一种逍遥?
一、井蛙之困:方寸即乾坤
埳井之蛙对东海之鳖夸耀:“吾乐与!出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鳖欲言海之大,蛙掩耳不听。不是它不愿听,是它的世界只有那么大——所谓“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
陆游晚年有诗自嘲:“自计愚无用,何伤老不谐?人生须广大,勿作井中蛙。”一个“勿”字,道尽多少不甘。然细思之——井蛙之困,困于井,亦安于井。它把平淡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在方寸之间守住一隅清欢。这份安顿,未尝不是一种智慧。
二、磨驴之执:辗转即修行
驴拉磨时,眼前悬一胡萝卜,可望而不可即。它以为自己在走向远方,实则不过原地转圈。冯仑尝言:“一个不懂思考的人,就像是蒙上眼睛拉磨的驴,路没少走,但不过就是原地打转而已。”
然磨道之上,亦有真意。唐僧西行取经,磨坊中那匹马随行万里,而那头驴仍在磨道中兜转。世人皆赞马之壮游,谁怜驴之坚守?驴在重复里守住心底慈悲,将一日日的枯燥熬成岁月的舍利。磨尽千石,便是功德。
三、云鹄之远:高处即孤独
陈涉辍耕垄上,叹曰:“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世人皆以此言自勉,欲做高飞之鸟。然鹏飞九天,斥鴳笑之;鹄翔云外,燕雀不知。高处不胜寒,孤飞者最知风冷。
庄子言“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于无穷”。那游于无穷者,看似逍遥,实则无所依傍。揽尽落日与朝晖的人,也揽尽了最深的孤独。高飞之鸟俯瞰众生,方知井蛙之安、磨驴之实,皆是一种归处。
井底蛙,磨心驴,云外鹄——三者孰高孰低?
庄子早答:万物皆有所待。蛙待井,驴待磨,鹄待风。无井则蛙死,无磨则驴废,无风则鹄坠。各安其位,各守其分,便是大道。
皮囊之下,血液同温。谁比谁高贵?谁又比谁卑微?蛙不知海,驴不知天,鹄不知井——各有所知,各有所不知。正如《秋水》所言:“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
生而为人,不必羡蛙之安,不必笑驴之愚,不必慕鹄之远。认清自己的身份,在各自的井、各自的磨、各自的天里,努力地活着——便是熠熠生辉。
河伯见北海而自惭,北海却言:“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连海都谦卑如此,何况人乎?
安于井者得井之乐,安于磨者得磨之实,安于天者得天之高。世界需要我们归位——归位之后,方知:井非小,磨非苦,天非远。一切,刚刚好。
我努力地活着,我问心无愧。我同样,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