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本身能被感受成两种形态。在系统里，一种"时间"是指离散的时间域，另一种是把"时间"建模成实数，也就是所谓"连续的时间"。前面那个就是tick tack，节拍器，一呼一吸，晶体震荡，阴阳，1和0，这类东西。世界被切成均匀的节拍，事件只在拍点上发生，拍与拍之间什么都不存在，系统闭着眼睛等下一声滴答。

但还有另一类系统，它们是用"流逝"本身来定义时间的。对它们而言，时间不是拍点的序列，而是拍点之间那段被节拍器宣判为"不存在"的东西，恰恰是那段空白里才有东西发生。

比如泡方便面，形式上就是"面里加热水"，但你加完水，是不能直接吃的，面不是立即从"生"转换到"熟"的，还得泡3分钟。这个泡的时间，才是"时间"。而不是一个瞬时的动作。

从事件的角度看，倒水之后、开吃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新的动作，没有新的信号，你甚至可以出门倒个垃圾。但面在变。淀粉在吸水，在糊化，硬度在一条连续的曲线上滑落。"熟"不是一个被触发的事件，而是一段流逝积累出来的状态。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长度，该用什么样的数来表示？好吧，其实就是实数。一种数不过来的无穷。面的浸泡时长可以取这条被填满的线上的任何一点，你捞面的那一刻,距离倒水恰好多久，那个时长几乎必然是一个无理数，一个任何钟表都显示不出、任何分数都说不尽的量。

这其实是最保守的假设，我们只是不知道"流逝"会在哪里停下，所以给它一条没有洞的数轴(实数)，让它停在哪里都有"数"可对而已。

只不过代价是用这种方式定义的时间，里面的事件也是多到数不清的。泡满 3 分钟才算熟。那么请问，泡了 1.37 分钟的面和泡了 2.98 分钟的面，有区别吗？其实是有的。每一秒，每一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1秒，都是有差别的。你识别不出来，是你感受器垃圾而已。

为了能够在这种时间里运行，即便你是用实数当轴，可以无穷多地容纳事件，你也是不能去数流逝本身的。你只能去数"问得出的问题"。

1.37和2.98，两者都处在"还没到 3 分钟"的境地，能做的事一样（继续等，或者提前捞起来吃生面），不能做的事也一样（都还不算熟）。

1.37 和 2.98 的差别真实地躺在实数轴上，但这条规则没有任何手段把这个差别转化成不同的后果。你只能问一个问题:"到 3 分钟了没?"

整条数不过来的实数轴，在这一个问题面前，坍缩成寥寥几个回答，实际上只有三个: 还没到。恰好到。已经过了。

这里的时间，相当于是被不断打包丢弃的差异。不是被忽略的差异，是被证明了不产生任何后果的差异。对于泡面这个系统而言，从此就没有哪碗面能分得清 2 分 59 秒和 2 分 59.0001 秒的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