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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项王传》 展卷阅项王之平生,掩简之后,胸中生一片幽寂。非徒叹惋,非发愤激,亦

《咏项王传》
展卷阅项王之平生,掩简之后,胸中生一片幽寂。非徒叹惋,非发愤激,亦非浅浅之感怆,乃有纷糅之情,若寒雾漫溢四野。斯人殒于二千余载之前,然恍若须臾之前,犹立吾前。
余常自疑:高祖定鼎,开汉祚四百年,子孙端居九重,名标帝王本纪。及论楚汉角逐,世人首念者,常为项王。彼败亡之主,刎颈乌江之雄,宁死不肯东渡者也。
高祖之胜,大类生人俗世。多委曲,多筹算,多隐忍,兼有诸多苟且权变。而项王之败,翻若一阕诗。诗者,不循常理,炽烈如焚,碎而不改其韵。
项王,盖碎裂之诗也。
项王动人之处,非匹夫之勇,非百战之功,在乎终身不肯习一事:终不为圆融之“成人”。
何谓成人?知何时俛首,何时饰辞,敛藏情愫,计较利害。若鸿门伺机举觞,若太公将烹而淡然言“幸分我一杯羹”;克敌之后悬首城门,复安坐进食。
凡此诸事,高祖皆能。高祖善自雕琢,为帝王之器,深自韬晦。可以推子女堕车,可以暂封韩信,旋纵吕后诛之;对敌殒命之时乍作悲叹,转瞬置之罔闻。诚为合格帝王,善藏本心。
项王不能,其性至真,不掩本色。
忿则刑人,心慈则纵敌;悦则厚赏,愠则施烹。见樊哙啖彘肩,目为之明,脱口称壮士,倏忘其为敌。困于垓下,四面楚歌,首念非溃围求生,乃归帐中,对虞姬悲歌。数阕歌罢,泣下沾襟,左右侍从莫不垂涕,莫敢仰视。
一军统帅,存亡顷刻之际,从容作歌。
于事势,大不合度;唯此不合度,令千载后人览至此,心神恻然。
世人怜项王,大抵于其身,窥见尘俗成人世间久已消散之物:纯粹。
其战,必趋艰危。巨鹿一役,诸侯壁上观望,独破釜沉舟。不觅捷径,不待援军,不计死伤,但信一己之强,可以克敌。此念天真近愚,热烈近乎神明。
其为人,但求率性。不匿情,不矫饰,不工心计。范增频目示意诛沛公,项王默然。非不识后患,耻行己所鄙薄之事。及兵败,乌江亭长舣舟相待,曰江东地狭,尚可图王。项王一笑:八千子弟从吾渡江,今无一人东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
实则可以渡江。苟归江东,卷土重来未可知,而决然不渡。非畏死,盖有数事重于生:愧耻、尊严,项籍一身,岂容狼狈归见托付子弟之乡人?
亡时年三十一,正丈夫意气最骄之年。
易安诗云: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一“思”字,何其佳妙。
非“惜”,非“叹”,乃是“思”。千载一女子,一念之间忆斯人,忆其独立乌江之背影,忆其拒舟之语,胸中生莫名之情。
此情何谓?穷途之时,终未化为己所厌憎之人;仗剑不屈,守骨鲠之性;以一身作惊雷,寿虽短暂,万古难湮。
吾辈庸人,在世日久,渐知屈伸。勉作违心之语,强行不愿之事,跋涉非愿趋之途。此非可耻,求生之道也。唯其若是,愈重惜守直不屈之士。彼代我辈历另一种人生,心之所向,而吾辈不敢践行者。
项王,即是斯人。
余常闭目,遥想其临绝之所见:乌江寒波,追兵旌旗,相伴多年之剑。或复忆虞姬容颜,巨鹿烽火,鸿门樽酒;忆少年游会稽,观始皇銮驾,慨然一语:彼可取而代也。
彼尝取而代之,号西楚霸王,号令天下,诸侯膝行觐见,莫敢仰视。终复败北,拱手天下于素所轻之沛公。盛衰起落,不过五载。
五年,足以起兵称霸,登巅陨落;自“力拔山兮气盖世”,歌至“时不利兮骓不逝”。
足矣。
三十一年浮生,抵常人累世岁月。一生无余绪,唯巅峰与末路。如烈焰方炽,倏然熄止,青烟不扬。
然火光灼灼,至今映照简册,照见每一读其名之人之心。
览项王生平,余最深之感,非惜其败,乃幸其以己道而败;非憾其不渡江东,乃感其择而不渡;非哀英雄末路,乃悟世人固有生非为竞逐终局者。天降斯人,只为奋力一燃,而后洁身退场。
我辈读史之人,隔二千载尘烟,望见此火,中心倏热。
掩卷起身,汲水一盏。窗外车辚辚,邻舍炊香,驿卒叩铃。立厨下,悄然恍惚:斯人果曾存世乎?巨鹿烽烟、鸿门酒醴、垓下哀歌、乌江碧血,今尚在否?
咸在焉。敛于薄简数页。卷合,则万籁沉寂;简开,则项王复生,再演破釜、别姬、自刎。往复千载,未尝真亡。
特待展卷之人耳。
余窃忖,项王未必喜后人如此追念。不乐感伤,不乐哀矜,尤不愿世人目之为“悲剧英雄”而凭吊。生时欲天下畏之、服之,伏身谒见,岂稀罕后世涕泪?
然我辈仍不免垂泣。
非为项王,乃为吾心未曾泯灭之本真。少时笃信之物:立身凭一腔浩气,败亦不失风采,有数事重于胜负。及长,束藏此志于心底。一日读项王旧事,方忆己昔年本心。
项王代为存记。
记人可以不屈膝;记人可为“无颜见江东”舍生;记人能以一身,塑成不肯折腰之姿。
如是之人,古来不多。史策漫漫,难容太多骨鲠之士。史家所求,乃秩序、承续,如高祖之流:能忍,能待,安定四海,纳天下于常轨。史论恒是,胜利者恒居正论。
然人之心底,常有一隅,立于败者一侧。
一隅至微,平日茫然不觉,唯阅项王之时,豁然光明,若乌江剑刃寒光,一闪而复隐。
而后如常度日,趋衙治事,朝夕衣食,周旋庸常人事。偶于恍惚之际,或薄暮,或深宵,或微醺之时,倏忽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