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和年间,吕生娶妻赵氏。赵氏寡言少语,每天做饭洗衣。起初吕生觉得她贤惠,日子久了,心里却慢慢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隔阂,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婚后第三年,赵氏开始变了。
她饭量越来越小,一顿饭只吃几口,有时一整天滴水不沾。吕生劝她去看郎中,她摇头说:“不用,我没事。”又过了半个月,她彻底不吃饭了,只喝水。吕生急了,请来几位郎中,郎中们把了脉,均摇头不语,只说“夫人脉象平和,并无大碍”。
有一天傍晚,吕生从外面回来,看见妻子坐在窗前发呆。晚霞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了一圈淡淡的金红色。她忽然转过头,看着吕生,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该被说出来、只是一直没找到开口机会的事。
“我快要走了。”
吕生愣住了:“你要去哪里?”
赵氏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然后开口:“我原本不是人。是飞鸟托生,暂居人世。如今尘缘已尽,该回去了。”她停了一下,轻轻笑了笑,“这些日子我不吃不喝,是因为身体已在慢慢褪去人形,不再需要那些东西了。”
吕生以为她病了,在说胡话,便去拉她的手:“你别胡思乱想,我去给你熬粥。”
赵氏没有挣扎,只是垂下眼睛,轻声说:“你别忙了。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吕生醒来时,妻子已经坐在梳妆台前。她换上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整齐地挽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往常更安静,像一尊早就摆在那里、只是从前没被注意到的塑像。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袖猎猎作响。她回头看了吕生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告别,有释然,还有一点点吕生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庆幸。
然后她张开双臂。双臂在晨光中开始发生变化。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白色纹路,像是羽毛的雏形。她的身形逐渐变轻,变薄,变透明,像一片被光穿透的纸。吕生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空荡荡的风。
他看见一只白鸟从窗口飞了出去。它通体纯白,飞得不高,在院子里绕了两圈,然后径直朝南飞去。吕生追到院子里,抬头望着那只鸟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天际。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日头升高,久到邻人探头来问,他都没有动。
赵氏走后,吕生把她的衣物叠好收进柜中,梳妆台上的脂粉首饰原样摆着,一样都没有动。他总觉得她还会回来,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推开那扇门,又看见她坐在窗前梳头。
可她没有回来。
有人劝他续弦,他不肯。有人说是他逼走了妻子,他也不辩解。他只是每天清晨推开那扇窗户,像她临走时那样,让晨风灌进来。风灌进来的时候,他会闭上眼站一会儿。他总觉得风里有她的气息。
有一天,一个云游的僧人路过他家门口,看了一眼他敞开的窗户,忽然说了一句:“施主,你家中有人化鸟而去?”
吕生一惊:“大师如何知道?”
僧人笑了笑:“这扇窗朝南开,正对着南方暖风来的方向。飞鸟托生之人,归去时必向阳而飞。你每日开窗,不是等风,是在等她回来吧?”
吕生没有回答,可他的眼眶红了。
多年以后,吕生老去。他仍住在老屋里,每天清晨推开南窗。
邻人问他:“你还在等那只鸟?”
吕生想了想,说:“不是等。是让她知道,这扇窗一直开着。”
“可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吕生望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说:“回不回来是她的事。开不开窗,是我的事。她走的那天,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恨,那就够了。”
他关窗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夹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窗外偶尔会有一只白色的鸟飞过,但从来没有一只落下来过。
(改编自宣室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