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写权谋,内核并不在于皮面上谁和谁的争斗,而要看背后是否切中了某种有必然性、普遍性的,不同利益阵营、不同发展趋势之间的冲突。《御廷谣》里男主英寡,执意恢复女子科考,一心想任用女子科考所选拔出的“寒门女状元”,乍看好像是偶像剧特供,好像是为讨好古偶女观众而写,但其实也不是。
一则,英寡无人可用,要培养自己的势力,那么从寒门学子中挑,是非常合理的思路。二则,历来皇权和相权之争,相当普遍,普遍到这素来是观察历史很重要的一条线索。这个故事里,皮面上是锐意改革进取的小皇帝,和守旧(腐朽)老臣之间的冲突,是新旧善恶之争;但在皇权专制、官僚结构之下,皇权和相权的此消彼长,又近乎是一种结构性的碰撞。
汉武帝初年,他舅舅田蚡当丞相,很有权势,哐哐哐哐一通任命二千石,汉武帝很生气,但这是汉初“元老功臣做丞相”的传统。此后汉武帝任用布衣公孙弘为相,这个公孙弘,原本在放猪,一点家世背景都无,悉数倚仗提拔他的皇帝,指哪打哪绝不含糊。为了限制相权,汉武帝还启用文学之士,给他们给事中,入宫陪皇帝讨论政治,实际上分割了大臣们的议政权。汉武帝还以宫中的尚书来掌机要,形成内超,削弱外朝丞相府。(显然这个尚书和后来三省六部的尚书不太是一回事)
衣冠南渡之后,皇权不振,借用田余庆先生著名的表达就是“皇权的变态”,王与马共天下,很独特的门阀政治,皇权低落。后来南朝皇权略有提振,皇帝开始用寒人掌机要,“高门大户,门户已成,令仆三司,可安流平进,不屑竭智尽心,以邀恩宠;且风流相尚,罕以物务关怀”。豪门大族早已经富且贵了,不稀得当牛马讨好皇帝,而且出儒入玄,很务虚,懒得处理“俗务”,所以皇帝要任用“寒人”。唐朝后来的牛李党争,在权力之争、藩镇问题分歧、和不同宦官关系之外,也被理解为士庶之争,李党大多是山东士族,鄙薄科举,牛党大多是科举出生,代表庶族士人。
英寡任用“右相瞧不起的女学”出身之人,皮面上是架空幻想,但背后的利益结构、逻辑走向,其实是一种高度“类”真。换句话说,不是简单复制粘贴发生过的案例,而是更换皮面、但保留骨架里的“为什么会发生”。
从这个角度看,《御廷谣》写帝王英寡是“执剑之人”,其实写得挺有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