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朝堂宣示(下)
太监把一卷黄绫递到奕訢手中。他接过去的时候,指腹在黄绫表面压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满殿跪伏的官员,展开那卷黄绫,大声宣读。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像一口钟被敲响之后的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每一次撞在梁柱上都变得更清、更远,却也更不容易被忽略。
“圣母皇太后、母后皇太后懿旨:查肃顺、端华、载垣等,擅改谕旨,阻塞言路,扶植党羽,欺凌幼主,意图不轨,实属大逆不道。着即将肃顺、端华、载垣革职拿问,交宗人府严加议处。其余五臣,或革职或流放,以儆效尤。钦此。”
奕訢念到“大逆不道”的时候,殿尾一个戴蓝顶子的官员动了一下。他那一下动得极浅,除了他和他旁边的人,几乎没人能察觉。他旁边的人微微偏了一下目光,没有转头,也没有把那个动作放大。
殿里安静了一瞬。像是一根极细的线绷到了极限,所有的呼吸都在那根线上悬着,谁都不敢出声,怕那根线断了。然后那根线松了——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有快有慢,有高有低。有人在点头,幅度极小,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在点头。有人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刚才摇了什么。有人额头上全是汗,汗珠从帽檐底下沿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团。有人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像是弯多了会被谁点出来。
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慈禧坐在帘后,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滑过。她认出了一些脸——那些在热河时曾经站在肃顺身后的人,那些在军机处的门槛外犹豫过要不要弯腰的人,那些在她被关在偏殿里时没来看过她一眼的人。也有一些她不认识,她把那些面孔的轮廓都记了下来——眉骨的弧度、嘴角的倾斜、眼尾的动作——像在用一支极细的笔在白纸上快速描出形状。有的人在低头,有的人在偷偷抬眼,有的人把目光贴在膝前的地砖上。
她没有在找某一张脸。她在看——看那些垂下去的目光会往哪个方向重新抬起来,看那些伏低的脊背会先朝谁的方向微微偏转。她像一个正在把一幅被风揉皱的舆图重新展平的人,知道哪些线段该留在原来的位置,哪些从底图上脱落,需要被重新描一遍。
载淳的脚停下来不晃了。他的目光落在前排一个官员的帽顶上,那上面有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盯着那颗珠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目光,转向帘子的方向。他看不清她的脸,可他记得她今天早上给他系衣带时手指的温度,还有那道系完带子后停在他领口边沿的一瞬停顿。他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落回膝头上那截过于宽大的袖口里。
光从殿门外慢慢移进来,沿着门槛爬过第一排官员的靴尖,在朝服的袍角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移了一段。没有人抬头看那道光的移动。所有人都知道它在动——它从门口的砖缝一寸一寸地爬过来。它跨过门槛,沿着殿内的甬道缓缓向前延伸,在肃静的大殿里投下一道细长而均匀的光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