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唾沫星子,几乎要顺着听筒砸到脸上。桌上的旧搪瓷茶缸被震得嗡嗡作响,老李却只是把手机拿远了半尺,连口大气都没出。
干了整整十年的村支书,他早就摸透了这套路:电话那头的人,正憋着劲等他发火。
只要他现在敢回骂哪怕半个字,明天一早,上头绝对会多出一条投诉。这就好比炖肉的锅里掉进了一粒老鼠屎,倒了心疼,留着恶心。在村里当干部,你把气争赢了,留下的全是雷,你的脸面也就全砸了。
刚等对方骂过瘾挂了电话,村东头又出事了。
三兄弟为了谁养病床上的亲爹娘,在院子里吵得快要动手。老李掐灭手里的半截烟,从自己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去小卖部拎了两箱牛奶、几斤水果,顶着冷风一家一家去敲门。
他把自掏腰包买的礼品往人家桌上一放,还得赔着笑脸,给这三兄弟挨个递烟,嘴里还得不停地说好话。
最荒唐的一幕上演了:一个外人,花着自己的钱,低三下四地求着几个亲生骨肉,去接他们自己的亲爹亲娘回家。
老李站在满是泥巴和瓜子壳的院门外,看着那三兄弟终于勉强同意轮流管饭,他不仅不敢邀功,甚至还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工一样,弓着背,把那几扇掉漆的木门一扇接一扇地替他们轻轻关好,生怕再惹出哪怕一丝动静。
很多人以为当村干部威风。其实在村里,看干部的任期就知道底细:
能干满一届的,算是个能人;能干满两届的,那是泥鳅转世,基本没得罪过人;要是能干满三届以上?那绝对是个把脾气碾成了碎末的“受气包”。
十年下来,老李见惯了乡亲们端着热汤送上门的淳朴,也见透了那些为了几块钱利益能把人气得后槽牙咬碎的算计。但规矩就是规矩:人家好,你不能随便发奖;人家闹,你更不能甩脸计较。
有人说,基层全靠这些打碎了牙往肚里咽的“老好人”在撑着;也有人说,这种自己倒贴钱、全靠和稀泥的办事规矩早该废了。如果是你,在这个连挨骂都必须听完才能挂电话的位置上,你能坐稳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