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4年，86岁的贺知章向唐玄宗递交辞呈，要求脱下三品紫袍，回老家当个道士。唐玄宗极力挽留，对贺知章说："你都一大把年纪了，可别再瞎折腾了，留在长安的家里也能当修行道士。"贺知章听完就急了，回道："我要回老家，我已经五十年没回过老家了！"

744年的长安，雪下得细，白发老人把辞呈第三次搁在龙案上。唐玄宗盯着"贺知章请致仕表"几个字，手指抖了抖——这人跟了他三十年，眼下眼里那股劲儿，让他有点认不出来了。

"圣人，长安的道观再怎么富丽，也比不上会稽的天和地。"贺知章攥着让汗浸黄的袖口，声音里带着江南口音，抖得厉害。五十年在官场里打转，给三任太子讲过书，给四朝天子写过诏书，可现在，他就像个死盯着老家方向的老农，不肯回头。

贺知章是浙江会稽人，659年出生，高宗李治在位那年。

家里没多少钱，但这孩子打小就能写文章。695年，36岁的贺知章参加科举，一路杀出来，拿了全国第一——状元。那个年代中状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帝亲自接见，意味着在长安最热闹的街上骑马游行，意味着从此脱胎换骨，改换门庭。

于是贺知章带着一身书卷气，一口江南腔，进了长安城。

但官场和他想的不一样。

那不是一个讲诗文的地方。那是一个讲靠山、讲资历、讲谁更会看脸色的地方。贺知章在礼部兜兜转转了二十年，才算站稳脚跟。这二十年，他见过武则天的权术，见过韦后的手段，见过太平公主和李隆基博弈——每换一个主子，就是一轮洗牌，一轮杀戮。

他活下来了。不是靠投机，靠的是一样东西——才气。

他还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四明狂客。狂，不是嚣张，是那种不把规矩太当回事的洒脱。酒宴上敢当着皇帝的面胡说八道，朝会上敢公然打瞌睡，写字时毛笔都握不稳，可写出来的字，全长安没人说不好。

开元年间，唐玄宗坐稳了皇位，长安迎来了一段真正的黄金岁月。这时候的贺知章，已经是太子宾客，正三品，身着紫袍，是全大唐读书人最羡慕的那种人。

但他这辈子最出名的一件事，不是写了什么绝世诗篇，而是在一家长安小酒馆里，拉住了一个头发凌乱、眼神发光的年轻人。

那是742年，贺知章83岁，那个年轻人叫李白，42岁。

李白刚到长安，口袋里没几个钱，揣着一肚子诗，满城找人欣赏。贺知章看了他的《蜀道难》，手抖了。他从腰间解下金龟——那是三品官的腰牌，纯金打造——当了，换了一坛好酒，拉着李白就喝。

喝到一半，贺知章指着李白说了句话："子谪仙人也。"——你不是人间的人，你是天上贬下来的神仙。

这话传开，"谪仙人"三个字就成了李白的绰号，跟了他一辈子。

你想想，一个83岁的三品大员，不吝惜自己的名声和腰牌，去捧一个穷小子。这事搁今天，又有几个人能做到？

但贺知章就是这样。他从来不在乎这些。

只是，他终究还是老了。

744年，他发现自己走路要扶着墙，写字手抖个不停，脑子里时常浮现出少年时候在会稽山脚玩耍的画面——那片镜湖，那条水路，那声乡音。

他想回去了。

辞呈递了一次，皇帝不准。递了两次，皇帝还是不准。第三次，他在龙案前站着不走，唐玄宗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像是那种死了心的平静。

皇帝叹了口气，准了。

不只是准了——唐玄宗还下了一道让满朝文武侧目的诏书：把会稽镜湖的一片湖面，直接赐给了贺知章。

不是银子，不是绸缎，是一片湖。

皇帝说：你当年就是从这片湖边出发的，现在还给你。

贺知章回到会稽，没多久就死了。那年他86岁。

但他死之前留下了两首诗，叫《回乡偶书》：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没有用典，没有堆砌，没有高深意象。就是一个老人站在村口说的几句大实话。但偏偏这几句大实话，让一千三百年来无数离家的人，读着读着就红了眼眶。

离家的时候是少年，回来的时候白了头，乡音没变，但连村里的孩子都不认识你了——你成了自己故乡的陌生人。

这种感觉，唐朝人有，今天在外打工的人也有，以后还会有。

贺知章大概不知道，自己随手写下的这几句话，能活一千多年。他只是想把五十年的郁结说出来。
唐玄宗后来写诗悼念他，李白听说消息，写了《对酒忆贺监》，说"金龟换酒处，却忆泪沾巾"——想起那个不认识自己却解下金腰牌请自己喝酒的老人，哭了。

那一年，李白44岁。两年后，他也被赐金放还，离开了长安。

五十年，他做过状元，当过帝师，结交过李白，见过四朝天子的兴衰起落。

有些人的一生，是往高处爬；贺知章的一生，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往回走的那条路。

【主要信源】
《旧唐书·贺知章传》，后晋刘昫等撰，五代时期
《新唐书·文艺传·贺知章》，北宋欧阳修、宋祁等撰，1060年
李白《对酒忆贺监二首并序》，收录于《李太白全集》，清王琦注本，1758年
《资治通鉴》卷二一五"开元、天宝纪"，北宋司马光主编，1084年
《唐才子传·贺知章》，元辛文房撰，约13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