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部《红楼梦》，薛蟠几乎没怕过谁。当街打死人，花银子压住官司，带着买来的丫头大摇大摆投亲，人送外号"呆霸王"。就是这么个人，娶了夏金桂之后，在自己院子里连大声说话的资格都没了。后来有读者替他总结了一句"曲尽丈夫之道"，读起来像是赞语，细想起来却让人笑又笑不出声。
 
薛蟠在书里第一次出场，就是一桩命案。他看上了冯渊用重金买来的丫头，不由分说出手，冯渊被打死，官府拿了银子把案子压下去，薛蟠带着那丫头若无其事地进了京。曹雪芹写他，笔墨有限，透出的却是一种惫懒的凶横，带着一股打心眼里觉得规矩轮不到他来遵守的劲儿。
 
这底气有来历。薛家祖上是皇商出身，历代在金陵经营，四大家族之一，钱多门路广。到了薛蟠这辈，钱还在，骨气早散了，剩下的全是纨绔气。母亲薛姨妈疼他、护他，从不舍得说重话。姐姐薛宝钗冷静明白，但懒得与他正面计较，最多背后叹口气。贾府那边碍于亲戚情面，骂两句就过了。薛蟠在这种环境里长到二十多岁，出了事有人兜，闯了祸有人填，从没真正吃过亏。
 
然后他娶了夏金桂。
 
夏家在南京城里做桂花生意，家底厚实，夏金桂是独女，打小被宠大，委屈几乎没受过。性子霸道，脑子活，手段不软。进薛家门时自带一套人马，气势已经摆在前头了。薛蟠起初欢喜，觉得娶到了称心的媳妇，新婚那阵，言听计从。
 
夏金桂不急。她先把薛家的脉络摸清，薛姨妈是软心肠，宝钗不爱闹、能忍，至于薛蟠，一眼看穿，外头再横，在女人跟前是个软柿子。于是她把目标放在香菱身上，那个薛蟠花重金、又折腾了一番才得到手的妾。她先给香菱改了名字，唤作"秋菱"。薛蟠心里不舒服，嘴上没吭声。
 
一个丫头的名字都没守住，后来的事就可想而知了。
 
夏金桂在家里的阵仗越来越大，动辄摔东西、扯嗓子骂，骂的对象有时也带着薛蟠。薛蟠的应对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低头，赔笑，有时干脆跪下磕头，连说"太太说得对"。书里写到这儿，旁边站着的丫鬟们眼神都飘了，不知道该往哪儿站，更不知道该不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所谓"曲尽丈夫之道"，大概就是从这里来的。
 
后人替薛蟠翻案的没有，替他唏嘘的也不多，倒是有些读者拿这段当趣话讲，说呆霸王在婆娘面前跪地的样子，写出了某种人间真实。以前踩着别人横行，轮到他跪，他跪得比谁都规矩，把顺从做成了一门功课。
 
夏金桂后来的结局，见于后四十回续书（通行本后四十回由高鹗等人续写，是否符合曹雪芹原意，历来说法不一）。续书写她动了毒念想害香菱，结果阴差阳错，药被自己误喝，就此送了命。曹雪芹亲笔的八十回里，留下的是越来越沉默的薛蟠，越来越嚣张的夏金桂，以及中间什么都改变不了的香菱。
 
有时候会想，那个跪在院子里磕头的薛蟠，和当年打死冯渊时昂着头走开的薛蟠，是不是同一个人。
 
大概都是。只是换了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而已。
 
参考资料：曹雪芹、高鹗著《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周汝昌著《红楼梦新证》（增订本），华艺出版社，199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