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咸平2年辽军来犯。一个叫范廷召的猛将冲进主帅傅潜的营中骂:“公恇怯乃不如一嫗!——你连个老娘们都不如!”
满帐将领齐刷刷盯着傅潜,刀鞘碰着甲片叮当作响。骂他的人都以为他会拍案而起,拔剑呵斥。可这位三路都部署只是抬起头,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嘲讽的弧度。傅潜在笑什么呢?
景德初年,当傅潜以七十八岁高龄病逝于左金吾街仗任上时,他身后留下的是一个王朝“恐辽症”正式病发的诊断书。宋真宗削夺他官爵、流放房州的诏书里,只写了他“迁延不战,畏懦偷安”,却没有写——这个人,曾经一天之内身中两箭都不后退。
傅潜,冀州衡水人。早年在晋王赵光义藩邸,太宗即位后一路做到东西班指挥使。征太原时,他“一日再中流矢”——箭插在身上,血染透铠甲,他咬着牙没退。从征范阳,他率先抵达涿州,与契丹交战,“生擒五百余人”。第二天太宗经过战场,看见堆积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忍不住当场赞叹。回师后太宗还嫌赏得不够,亲自对枢密院说:“潜从行有劳,赏薄。”
一个连皇帝都觉得赏薄了的猛将,谁能想到十几年后,他会变成大宋第一个“恐辽”的统帅?
雍熙北伐兵败拒马河,傅潜被贬。但太宗没忘这个老部下,端拱初年又把他提为殿前副都指挥使。真宗即位后,授忠武军节度使。咸平二年(999年),辽圣宗大举南侵。傅潜被任命为镇定高阳关三路行营都部署,麾下“步骑凡八万余”——八万精锐,战将如云,士卒们“咸自置铁檛、铁棰,争欲奋击”。
全军想打,主帅不打。
辽军一路烧杀,缘边城堡“悉飞书告急”。朝廷“间道遣使督潜出兵合击”,使者在密林小路中穿行,一封接一封催战的诏书送到定州城。范廷召、桑赞、秦翰“屡促之,皆不听”。范廷召气得当面骂他:“公恇怯乃不如一嫗!”你傅潜胆小,连个老娘们都不如!
傅潜只是笑。那笑容里大概藏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恐惧——雍熙北伐的惨败像一根刺扎在他骨头里,拔不出来。
辽军攻破狼山寨,猛攻威虏军,劫掠祁州、赵州,游骑甚至杀到了邢州、洺州。镇定路“不通者逾月”。傅潜依然闭营自守。被骂急了,他才勉强分出“骑八千、步二千”给范廷召——一万人,去对抗辽国倾国之师。
范廷召向高阳关都部署康保裔求援。两军在瀛州西南裴村与辽军血战。从傍晚杀到天明,“兵尽矢绝而援不至”——傅潜答应的援军,一兵一卒都没来。康保裔拒绝换甲逃走,说“临难毋苟免,正吾效死之日也”,力战而死。
一个主帅畏缩,一个将军战死——大宋“恐辽”的第一滴血,就这么流在了瀛州城外。
真宗大怒。遣高琼单骑赴军中取代傅潜。傅潜被押到行在,下御史府,钱若水同劾按。“一夕狱具”,百官议法当斩,群臣纷纷上书请诛。真宗念其旧功,“贷其死”,削夺官爵,家属长流房州。
《宋史纪事本末》记下了钱若水那段著名的上疏:“今傅潜领雄师数万,闭门不出,坐视边寇俘掠生民,上孤委注之恩,下挫锐师之气……军法,临阵不用命者斩。今若斩潜以徇,然后擢如杨延朗、杨嗣者五七人,增其爵秩,分授兵柄……孰敢不用命哉。”
钱若水说得没错。可问题在于——傅潜的“恐辽”是他一个人的病吗?
一个年轻时敢“一日再中流矢”的猛将,一个太宗亲口说“赏薄”的老兵,怎么就变成了“畏懦偷安”的缩头乌龟?因为他亲眼见过雍熙北伐的惨败——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武将的自信在那场仗里被打断了脊梁。更因为宋初“重文轻武”的制度,已经把武将逼到了角落——打赢了是应该的,打输了是要掉脑袋的。傅潜的选择,不过是这种制度压力下最极端的一种表达罢了。
从傅潜开始,大宋的武将们学会了算一笔账:出战胜算几何?败了后果几何?算着算着,就没人敢打仗了。傅潜不是第一个贪生怕死的将领,但他是宋朝历史上第一个把“恐辽”写在脸上、刻在骨头里的统帅。他开启了一个传统——而这个传统,一直延续到北宋灭亡。大家觉得北宋败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