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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元和年间,樊生因家道中落,独自进山投奔亲戚。途经一处密林时,天色将晚,他正加快

唐元和年间,樊生因家道中落,独自进山投奔亲戚。途经一处密林时,天色将晚,他正加快脚步赶路,却听见前方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咽声。

他停下脚步,握紧了随身携带的短棍。那呜咽声断断续续,不像咆哮,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忍痛。他绕过一丛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一只老虎卧在落叶堆中。

说它是“卧”,不如说它是“趴”。那老虎后腿有一道长长的伤口,皮肉外翻,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周围爬满了蚂蚁。虎头微微抬起,一双黄褐色的眼睛正望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凶光,只有疲倦和哀求。

樊生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他握紧短棍的手在发抖,可老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把头埋回前爪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樊生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从包袱里摸出了随身携带的伤药。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老虎一动不动,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他不会伤害自己。樊生蹲下身,把药粉撒在伤口上,又扯了半幅衣襟给它包扎。老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没有挣扎。

做完这些,樊生退后几步,转身就走。走出十几步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老虎已经站了起来,正望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半个月后,樊生办完事情,再次经过那片密林。他特意绕了远路,不想再遇见那只虎。可刚走出林子边缘,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他回头一看——那只老虎蹲在几步远的地方,后腿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正歪着头看他。

樊生心头一紧,拔腿就跑。可他跑出一段后回头,发现那老虎并没有追他,只是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保持十几丈的距离。

他停下来,老虎也停下来。他加快脚步,老虎也加快脚步。既不靠近,也不离开,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了一路。

就这样跟了半个月。

樊生回到住处后,那老虎就在附近的山坡上住了下来,每隔两三天就会出现一次,每次都是远远地看着他,既不靠近,也不离开。村里的猎户听说了,主动找来:“樊先生,要不要我帮你把这畜生射了?它老是跟着你,迟早要出事。”

樊生说:“它要是想伤我,早就伤了。跟了这么久都没动口,大概不是冲我来的。”

又过了一个月,那老虎忽然消失了,一连七八天都没出现。樊生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却又说不清为什么。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那只老虎站在他面前,后腿上的伤已经彻底好了,全身上下皮毛光亮,看着精神不错。可老虎开口说了一句话——是人话:“我是猎户,三十年前在这山里被虎咬死,魂魄被困在虎躯里,不得脱身。那天你救我,我本以为自己能借你的一点善意解脱,可我还是走不了。你若有心,替我在山口那棵松树下烧一炷香,我就能走了。”

樊生惊醒时,天还没亮。他坐在床上想了很久,梦里的画面太清晰了,那老虎的眼神、那伤口、那句“替我烧一炷香”,都像真的一样。

天亮后,他去了山口,找到那棵松树,在树下烧了一炷香。香烧完的那一瞬间,一阵山风从谷口吹过来,吹得松枝簌簌作响。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香灰被风吹散。

后来樊生向山里的老猎人打听。老猎人说,三十多年前确实有个猎户在这一带出没,姓赵。有一天他进山后再也没回来,人们在山里找到了他的猎弓和背篓,却没找到他的人。都说他是被虎吃了。

樊生没有把梦的事告诉老猎人,只是问了一句:“他家里还有人吗?”

老猎人摇了摇头:“孤身一人,无儿无女。”

樊生回去以后,在山口那棵松树下立了一块小小的木牌,没有刻名字,只画了一只卧着的老虎。

多年以后,有人问樊生:“你信那个梦?”

樊生想了想,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条路我走过的时候,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我了。”

“你觉得那只老虎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也许变成了别的什么,也许彻底走了。但有一件事我确定——它跟了我那么久,不是因为想伤我,是因为只有我看见了它的伤。”

后来樊生再也没有梦见过那只老虎,也再没有在深山里遇见过类似的事。可他经过山口那棵松树时,总会停下来看一眼那块木牌。

木牌还在,字迹已经模糊了。可那只卧着的老虎,画得一直很清楚。

(改编自《宣室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