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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一天,就冲锋一天:他把长津湖的风雪藏进余生

周全弟丨抗美援朝退役老兵

1934年6月生于四川南充南部县,中共党员,原中国人民志愿军第26军77师231团战士,现居四川省革命伤残军人休养院。他以惊人毅力自理生活、苦练残臂书法,加入老战士宣讲团,数十年开展近千场红色宣讲,传承抗美援朝精神,先后获评全国模范退役军人、四川省最美拥军人物、中国好人,被称作“中国的保尔”,用残缺身躯坚守军人忠诚与使命。

八一建军节前夕,一位曾在仪仗队服役的女兵前来看望周全弟,以标准军礼向他致敬。92岁的周全弟举臂还以军礼,但他既没有双手,也没有双腿。

这是周全弟参军以来,度过的第77个建军节。他是抗美援朝那场极寒阻击战中幸存下来的英雄,七十年来一直住在成都市新都区新繁街道的四川省革命伤残军人休养院,并加入休养院老战士宣讲团进行了近千场红色宣讲。

2020年,在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之际,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给四川省革命伤残军人休养院全体同志回信,致以诚挚的问候,“中华民族是英雄辈出的民族,新时代是成就英雄的时代。全党全社会要崇尚英雄、学习英雄、关爱英雄,大力弘扬英雄精神,汇聚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磅礴力量。”

2021年,周全弟被评为第六届“成都市道德模范”。跟寻常战士不同的是,他始终在冲锋。既在战场上,更在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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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津湖的雪

连日的成都高温酷暑,令周全弟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室内,少有出门。经历过1950年的那次严寒之后,他从此只怕热、不怕冷。

年轻时的周全弟

他一开始其实名叫周开弟。1934年6月,周开弟诞生在四川南部县的山村农家,上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作为最小的幼子,周开弟承载了全家的希望:父母把他送进私塾学习五年,期盼他通过读书改变家庭的命运。

因为家境贫寒,两个哥哥都在外务工。1949年刚到,周开弟就被国民党抓了壮丁,不满15岁的他,就此与父母分别。

幸运的是,几个月后他所在的部队起义,周开弟被整编为一名解放军战士。他随部队走路到重庆,再坐船顺长江而下、穿越半个中国到达华东。山村少年第一次出省,见什么都新鲜。

2021年,他受邀前往浙江嘉兴,参加在南湖举办的建党100周年活动。第一次去华东时意气风发,这一次已垂垂老矣——两次中间隔着七十一年。

部队当时前往华东本欲继续南下,但因为朝鲜战争的爆发而改成北上。1950年11月,周开弟赴朝与美军作战,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入朝之后没有在白天走过大路,全是夜晚翻山越岭,“上山几十里,下山几十里”。他们的任务,是在长津湖一带的黄草岭伏击美军。

1950年1月到1951年2月,太平洋发生了一次气候学上的“拉尼娜现象”,导致太平洋西岸的东北亚地区冬季急剧降温,本地人都说几十年来从未这样冷。四川人周开弟第一次见及膝深的大雪,而他和战友们的任务,是穿着胶鞋在零下40度的雪地下埋伏。为了不被敌机发觉,他们把身上仅有的一套棉衣棉裤的白色里子翻过来穿,每天有3个冻土豆吃,小便直接拉在裤子里。

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之后,冲锋号终于响了,但周开弟站不起来也喊不出声,他的身体已经全无知觉。战斗结束后清理战场,只有颈项以上露在雪地外的周开弟终于被发现,昏迷不醒的他被紧急送回东北抢救。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要保命必须截肢,于是周开弟的双臂从前臂处、双腿从大腿根部被截除。

由于昏迷中无法确定姓名,医生把他的名字写成了周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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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比死去更难

周全弟如今珍藏着两枚抗美援朝勋章,勋章的别针因为年深日久已经发黑,这不仅是对功勋的褒奖,更是周全弟活下来的证明。

周全弟进休养院时的大礼堂,如今是四川荣军博物馆,也是国内首家以荣誉军人为主题的博物馆。周全弟用残臂夹着毛笔写字的大照片陈列在内。

四川荣军博物馆展陈的周全弟抱笔书法集及其获得的荣誉

周全弟如今是成都市书法协会会员,用两只残臂夹笔而书的“抱笔书法”是他的标签。他为原成都军区测绘大队官兵写“精忠报国”,落款则常常是“长津湖幸存者士兵周全弟”。但在刚负伤时,他没有想到过后来会用残臂写字,他那时只想死。

被失去四肢的绝望笼罩,东北医院病床上的周全弟不食不饮,把头蒙在被子里不见任何来探望的人。从政委到参谋长,级别再高的他也不见。他只想一了百了。

医院安排人员24小时全天候陪护,每天让人给他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无脚飞将军》等身残志坚的苏联功勋事迹,文工团也时常到病床前演出。

在医护人员的全力以赴下,周全弟最终打消了轻生的念头,但“不是一天两天,至少是半年,好几个月才转过来。”他先是被送往徐州的陆军医院疗养,后来回到四川南充之后又转到重庆北碚,直到1956年来到成都,住进四川省革命伤残军人休养院。

既然决定要活下去,周全弟就开始挑战“思想关”“生活关”和“学习关”,以此振奋精神、重拾生活的信心。从一直躺着到能够自己坐起、从靠人喂饭到自己进食、从抱着笔写一个弯曲的笔画到加入书法协会,周全弟要活下来的艰难实非手足健全的常人所能想象。他把同院战友、特等伤残军人刘渝生写下的诗句刻进心里:“困难只能在软弱者面前存在,挡不住久经锻炼的士兵。”

休养院建立以来一共接收过2800余名荣誉军人,其中抗美援朝战士有2200余名,如今只剩寥寥四五人。由于截腿位置太高,即便在科技早已日新月异的当下,周全弟仍然无法通过假肢行动。但他会在清晨六点摇着三轮车出门买包子稀饭,去四川西充看望失去了双腿的志愿军战友,去北京和广东参加老兵活动。

在成都,市域范围内的多所中小学和机关单位,都留下了周全弟的身影。在成都市七中育才学校水井坊校区,他题词“浩气长存”;在成都东湖中学,他现场创作“尽最大的努力,做最好的自己”;在成都香城中学,他为师生写“塑魂立根育神”……为激励下一代不忘冲锋,周全弟不辞辛劳。

周全弟翻阅纪念册

其他的时间,他都在休养院这片土地上安静地生活,这里有他负伤后的一生。曾经有人问他是否后悔:后悔入伍、后悔参战、后悔那三天三夜、后悔未能轻生成功。

周全弟说:“后悔?我是一名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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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件事,都值得

休养院内有一座龙藏寺,始建于南朝、重建于明代,现在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跟千年古寺相比,周全弟在此居住的数十年,似乎只是一瞬。但对于人的悲欢聚散而言,每一天都可以历历在目。

休养院附近的公路上,如今车辆飞驰来去,但1956年周全弟第一次来成都,是四川特有的鸡公车载着他进休养院门的,土路中间的一道车辙印跟他至今留存的印象一样深刻。此后一两年他曾前往成都市中心的华西医院,道路也远不如如今顺畅。

刚到成都时,周全弟已经打算在休养院里单身一辈子,不作他想。但同室战友的表哥表姐来探望,说要为他介绍女朋友。周全弟以为是在开玩笑,还告诉对方:“必须告诉女方真实情况,不能作假。残废就是残废,没手就是没手,没脚就是没脚。”

不报任何指望的周全弟,不久后真的收到了一封寄自四川开江县普安镇的信,写信的女青年名叫曾凡顺。周全弟回信,“把自己重新介绍了一番,说清楚残疾到了什么程度。我说如果在一起了,将来很多事我没法帮忙,你做什么事情我不能代替你做,只有你自己去做。”

然后他收到了第二封信,后来还有相片。

1958年的一天,休养院收发室通知周全弟,说有人找他。周全弟摇着三轮车来到大门口,“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门口当时围满了人,也都是来看她的。24岁的周全弟,从未如此幸福。

时任成都军区司令员的“独臂将军”贺炳炎来院慰问,一听说两人的事,就马上要见小夫妻。在红军作战时受伤、没有麻药硬生生被一把伐木锯锯去右臂的贺炳炎问曾凡顺,“他这么重的残疾,你喜欢他哪里嘛?你以后可要辛苦哦。”曾凡顺回答:“他残疾是为了谁呢?还不是为了我们。”

周全弟的儿子推着他外出,如今他的生活起居由儿子照顾

一年后,他们的第一个儿子出生,五年里又陆续生了一女一子。不到30岁的周全弟,有了三个健康的孩子。

之后的几十年里,在距成都市中心25公里的休养院,他与妻子儿女安静地度日,一年又一年,直到曾凡顺患癌离世,直到子女长大成人、成家立业。

当年休养院外的田野农舍,早已变成了现代房屋。从农业时代到信息时代,周全弟终于能与失散多年的老部队重逢。自从登上央视《老兵你好》节目之后,原26军77师231团1营2连部队、现驻山东的海军陆战队某部得知了周全弟的近况,在去年专程接他回营。

轮椅上的周全弟,在连史的烈士墙前停留良久,上面有许多他曾经熟悉的名字。有家有儿女,比起当年那些和他一样年轻却长眠在异国的战友,周全弟很知足,“党和国家这么照顾我,又遇到了我爱人这么好的人”。而遗憾,一是在战场上没能跟战友一起杀敌,二是“她走得太早了,没有享受到现在的好日子。”

周全弟受访时穿戴的海军特色衣帽是老部队所赠,他非常喜爱

好日子是怎么来的,周全弟一路全程见证。这些年,除了练字之外,他一直与时俱进:电脑出现后他学会了上网,用手写板跟他人交流;智能手机出现后他使用无碍,天天看时政看新闻看短视频划上划下。

已经伴随他七十余年的残肢,密云欲雨时会痛,雨下了才缓解。他早已习惯了身带残缺,但他始终没有忘记冲锋——对周全弟而言,尽可能像常人一样生活,就等于冲锋。从黄草岭的冲锋号响起那一刻开始,他在世一天,就冲锋一天。

周全弟抱笔题书“成都人”

四世同堂的周全弟,如今最小的重孙辈也已经5岁。他现在眼不花、耳不聋、手不抖、思维清晰、反应及时、表达准确,他说要争取活到2030年、入朝作战八十周年的那一天。而被问到迄今为止,这一生做的什么事最值得的时候,他回答:每件事。

语气是战士特有的坚定,“每件事,都值得。”

撰文程启凌摄影王效设计李琳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