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蜜蜂晒干，磨成粉末，倒进一台磁强计。粉末在磁场里给出了明确的反应：它带磁性。这样测下来，96种蜂里有74种都带磁性。

这批粉末原本是拿来验证一个流传了几十年的想法的。结果它把提出假设的人自己的推测推翻了两次。

生物学家很早就知道蜜蜂能感觉到地球的磁场。地球本身就是一块巨大的磁铁，磁力线从南极弯向北极，笼罩整个地表。有些动物体内含有磁铁矿之类的含铁化合物，能感知这些磁力线，靠它辨别方向，就像随身揣着一个指南针。这种能力叫磁感。

过去的主流解释把这项本领和群居生活绑在了一起。蜜蜂靠跳舞告诉同伴哪里有花，舞蹈里的方向是相对太阳位置和地磁方向标定的。一只蜂要把方位翻译给另一只蜂，才需要一套公共的参照系。照这个逻辑，独来独往、自己找花自己吃的蜂，用不着体内罗盘。

发表在《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上的这项研究，最初就想比一比群居蜂和独居蜂的磁性差别，顺便找出蜂类磁感的演化起点。

研究团队从蜜蜂科（Apidae）里挑样本，既有蜜蜂这样的群居种，也有烟囱蜂这样的独居种。后者独自在地上筑巢，巢口堆出一截烟囱形状的泥管，一辈子不和同类合作。

磁强计给出的结果是，独居蜂同样有很强的磁性。第一个假设当场作废。

更意外的是，隧蜂科（Halictidae）一种社会规模很小的蜂，磁性也很强。隧蜂科和蜜蜂科在演化树上早已分家，两边都有磁性，意味着它们的共同祖先大概就已经带着这项性状了。于是取样范围扩大到整个蜂类演化树。

扫过一遍之后，磁性到处都有：所有蜂科都有，群居的有，独居的有，夜行的有，在地下打洞筑巢的和在树洞蜂巢里营巢的都有。作为对照测的甲虫、胡蜂和苍蝇，同样带磁性。

第二个假设也保不住了。磁性大概在蜂这个类群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很可能是一项古老而稳定保留下来的特征。

细看还是有些规律。个头大的蜂磁性更强；群居的蜂总体比独居的更强；在洞穴和蜂巢里筑巢的比在地下筑巢的更强。这些是倾向，不是有无之别。

到这里，事情有个必须说清的分界：体内有磁性颗粒，不等于会用它导航。

磁感是动物感官里争议最大的一项。要证明某种动物真在用磁场找路，得把活体带离自然环境，在人工控制的磁场里看它的行为，实验极难做干净。而且即使确实有磁感的动物，磁场也多半不是它们主要依赖的那一种感觉，信号容易被其他线索盖住。熊蜂被认为具备磁感，但学界对它究竟怎么用、用不用，仍有不少疑问。

证据最确凿的还是蜜蜂。研究者训练过它们分辨局部的磁异常，蜜蜂能把不同的磁场环境和奖励对应起来。

于是这项研究做了一个推论：那些磁性强于蜜蜂的虫子，应该也具备磁感。这个推论没法证明。磁性究竟在虫子体内派什么用场，背后的机制又是什么，研究都没有回答。

倒是有一条结果动摇了现成的解释。蜂身上各部位的磁性强弱不同，但从来不集中在某一处，全身都测得到。此前一种流行假说认为磁感发生在眼睛里，靠一类感光蛋白隐花色素（cryptochrome），光照之下它会启动一串对磁场敏感的化学反应，蜜蜂因此能“看见”磁场的方向。磁信号散布全身、并不局限于眼睛这一处，和这套说法对不上。

所以问题换了个方向。这些铁颗粒未必是为了导航才长出来的，导航更像是后来顺手借用的一件旧零件。至于原本用来干什么，磨成粉的蜂回答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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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地蜂属（Andrena）的一只雄蜂特写，黑色的面部和触角清晰可见，研究发现这个属的蜂带有磁性。图源：美国地质调查局蜂类实验室（USGS Bee Lab）／Flickr

信源：Laura Russo, The Conversation US. "Can bees sense magnetic fields?." Scientific American, 27 July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