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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表舅,年轻时候是镇上最能打的混混,拳头硬、兄弟多,几乎走到哪儿都有人递烟。

我有个表舅,年轻时候是镇上最能打的混混,拳头硬、兄弟多,几乎走到哪儿都有人递烟。

后来他收了心,跟着个建筑老板干活,因为敢拼敢闯,没几年就自己包工程当了老板,开上了大奔,人人都夸他混出了头。可就在他准备接个大项目的时候,工地上出了事故,脚手架塌了,砸坏了三个工人,赔光了家底还欠一屁股债,他又变回了穷光蛋。

债主天天上门,电话响个不停,都是要钱的。表舅把车卖了,房子抵押了,还是堵不上窟窿。他那些以前称兄道弟的朋友,现在接电话的都没几个。他老婆受不了这种日子,带着儿子回了娘家,说什么时候钱还清了什么时候再说。表舅一下子老了十岁,背也驼了。

实在没路走,他硬着头皮去找当年跟着混过的一个小兄弟。那兄弟现在在批发市场有个调料摊子,生意还行。表舅支支吾吾说明来意,那小兄弟倒是没推脱,让他第二天来摊上帮忙搬货、看摊,管顿饭,一天给一百五。表舅心里不是滋味,当年这是他根本看不上的活儿,现在成了救命稻草。他嗯了一声,点点头。

从此表舅就在市场里扎下了。每天天不亮蹬着三轮车去拉货,一箱箱的酱油醋、干货香料,重的要命。他咬着牙搬,汗水把旧衬衫浸透了一遍又一遍。市场里人多眼杂,偶尔有认得他过去的,眼神里都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他也不搭理,就埋头干活。摊位小,中午吃饭就在旁边塑料凳上凑合,那兄弟给他盒饭,他扒拉得飞快,吃完赶紧去整理货架。

干了小半年,除了最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钱他都一点点攒起来还债。日子是灰扑扑的,看不到头。有一天,一个饭店采购来进货,要的量挺大,但压价压得厉害,那小兄弟有点犹豫。表舅在旁边听了,走过去跟那采购递了根烟,他到底是在外面混过、接过工程的人,三言两语,不卑不亢,愣是把价钱谈到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数,还让对方答应以后定期来拿货。小兄弟对他有点刮目相看。

后来遇到难缠的顾客或者送货的麻烦事,小兄弟都让表舅去应付。表舅不怕磨嘴皮子,也不怕跑腿,渐渐把摊子周边几家饭店的供货关系都跑了下来。摊子的生意比以前好了不少。小兄弟看他确实踏实又能干,干脆把一部分进货的渠道和账目也交给他管,给他的工钱也慢慢涨了。

表舅更拼了。他摸清了调料批发的门道,哪里货源好,什么时候价格低,心里有了本账。他还建议小兄弟增加几个品种,针对饭店做些搭配。摊位的生意越来越稳,也开始有了点小名气。表舅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天天泡在市场里,衣服上总是沾着些胡椒粉、八角的气味。

三年多过去,表舅居然把那些要命的债,连本带利,一笔一笔还得差不多了。最后那张欠条还清的时候,债主都有点不敢相信。表舅没说什么,把欠条撕了,扔进了市场的垃圾桶。

小兄弟想留他合伙,把摊子分他一股。表舅想了想,摇摇头。他用最后剩下的一点钱,在市场更偏僻的角落,租了个更小的摊位,还是卖调料。他一个人进货,一个人卖,什么都自己干。开头很难,但他以前跑下的那些饭店老板,有的看他实在,也愿意分一点单子给他。他的摊子小,但货真,价钱实在,答应的事儿从不掉链子。

又过了两年,他那个摊位居然也撑了下来,还能有点盈余。他老婆带着儿子回来看过一次,儿子已经快不认识他了。表舅也没多说什么,塞给儿子一些钱,让他们娘俩先顾好自己。老婆看着他被晒得黝黑的脸和粗糙的手,眼睛红了,最后也没说回不回来。

现在表舅还在那个市场里守着那个小摊。有人提起他当年风光的时候,他都摆摆手,说早忘了。他每天的日子就是围着那些瓶瓶罐罐、香料干货打转,讨价还价,搬货理货。没人知道他以后会怎样,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总算是在那里站住了,像市场水泥地上长出来的一棵歪脖子树,不起眼,但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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